《祝余》樂优樂优刘

177、对不起，我的阿玄 客栈的大堂

　　客栈的大堂里一片狼藉。

　　尸体被杜衡雇人拖到了后院，地上的血迹虽然被伙计连夜用清水冲洗了无数遍，但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散不掉。

　　杜衡一边肉疼地给客栈掌柜赔着银子，一边还要应付闻讯赶来的官差。好在这群巴国人长得跟中原人不太一样，身上还带着些邪门的巫蛊之物，官差只当是邪教寻仇，随便做了个笔录，拿了杜衡塞的银子便草草结案了。

　　“晦气！真是晦气！”杜衡在楼下大堂里嘟囔着，指挥伙计把砸坏的桌椅扔出去。

　　而在楼上的房间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巫玄靠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身上的青灰色长衫已经被血水和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身上。

　　他半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刚才的暴走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极其艰难。

　　杜若跪在床榻边，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的额头因为刚才那一撞，红肿了一大片，渗出了血丝，混着眼泪糊了一脸。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只是拼命地往他怀里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活着。

　　“对不起……阿玄，对不起……”杜若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哭得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怎么那么笨……我居然把你忘了……我怎么能把你忘了啊……”

　　巫玄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头发。但他太虚弱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若若……”他极其费力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游丝，满是心疼，“别哭……我不疼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我不疼了”，却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杜若满是创伤的心口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灵动好看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核桃，眼底全是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骗人！”杜若哭着大喊，死死抓着他冰冷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怎么可能不疼！那么多战魂在你脑子里撕咬，你疼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你甚至连我都想杀，你当时该有多绝望啊！”

　　她脑海里全是刚才他双眼全黑、痛苦嘶吼的模样。

　　那画面和几个月前在巴国营帐里他被万鬼噬心的场景，残忍地重合在一起。

　　“我明明发过誓的，这辈子绝对不放开你的手。”杜若满眼都是极致的自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可是我这几天都干了什么？我拿看怪物的眼神看你，我推你，我躲你，我还让你滚……我甚至看着你为了照顾我，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委曲求全，我居然还心安理得地享受，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恨自己，眼泪砸在巫玄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杜若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如果我没有忘记你，你就不会因为情绪失控被那些巴国人催动战魂，你就不会发作，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阿玄，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她哭得肝肠寸断，自责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看着她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巫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撑起身子，一把将她狠狠拽进了怀里，死死按住。

　　“别说了。”

　　巫玄把下巴死死抵在她的头顶，眼眶也红了。他闭上眼睛，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她凌乱的发丝里。

　　“不怪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药的问题。不是若若的错。”

　　“可是推开了你……”杜若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在乎。”巫玄将她抱得更紧，双臂像是要把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闻着她身上久违的、真实的香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只要你现在记起我了，哪怕你明天又忘了，我就再重新认识你一次。你推我十次，我就靠近你十一次。只要你别不要我。”

　　杜若听到这句话，心都要碎了。

　　她猛地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将脸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哭得撕心裂肺：“不会了！再也不会忘了！你是我的阿玄，是我的宝贝，是我的心肝。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连我自己都不行！”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亲吻他的脸颊、他的下巴、他眼角的泪痕。

　　“对不起，阿玄……对不起。我居然忘记了你，我该死。”她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自责得无以复加，“我刚才看着你被那些黑气吞噬，我真的好怕你就这么没了。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在。我还在。”巫玄任由她亲吻着，干涸的嘴唇微微翕动，他极其艰难地偏过头，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极其浓烈的、失而复得的恐惧和依恋。

　　两人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紧紧拥抱在一起，像两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濒死之人。

　　门外的杜衡刚处理完事情上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鼻子一酸，默默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抹了一把脸。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轻声嘟囔着，看着楼下被冲洗干净的地面，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以后可得把这煞神姐夫看紧了，太折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