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桃花录》桃桃不熬夜

4、第 4 章 常伴药香习

　　日头渐高，晨光温和洒落长街。

　　管家亲自领着林微去往星家名下的济安医馆。

　　医馆临街而设，门庭清雅，药香沉沉，一踏入这里，便与府邸的冷肃截然不同。空气中浮动着甘草、当归、薄荷的淡苦气息，安静、干净，带着人间烟火的安稳。

　　管家将她带到坐馆的李大夫面前，温声交代两句公子的吩咐，便躬身退去，赶回府邸复命。

　　偌大医馆，瞬时只余下林微与李大夫二人。

　　李大夫年岁稍长，眉目温和通透，待人有礼却疏离。他打量了片刻眼前素衣清淡的少女，知晓她的身份，也知晓她是星爷送来的人，便例行问话，算是面试。

　　“姑娘可识字？”

　　“认得。”林微垂眸轻道。

　　“可会算数、记账？”

　　“略懂。”

　　她应答条理清晰，声音轻稳，不怯不慌。

　　李大夫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落至她的双手。

　　那双手的粗糙满目清晰。

　　指腹厚厚的老茧层层堆叠，指缘干裂起皮，细小的裂口深浅交错，还有几处未完全褪尽的浅淡旧伤。那是常年洗菜、烧火、擦地、劳作留下的痕迹，是千金小姐绝不会有的粗粝。

　　李大夫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惜。

　　他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罐温润的白玉膏药，递到她手中。

　　“先涂药。”他语气平和，“手上伤口裂纹太多，裸露在外，极易沾染病气药毒。把手养妥帖了，再来做事。”

　　林微指尖微僵，心头轻轻一颤。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顾及她的伤、顾及她的身体。

　　在林家，所有人只看她活做得好不好、够不够安分，从无人问她疼不疼、伤没伤。

　　她低头接过药罐，轻声：“多谢大夫。”

　　随后，李大夫耐心领着她走遍整面药柜。

　　一格格木柜整齐排布，密密麻麻，分门别类。他逐一告知药材名称、药性区别、摆放位置，教她熟记药格顺序、辨认常用草药。

　　林微听得认真，目光一一扫过每一格药材，默默记在心底。她习惯了听话、习惯了熟记、习惯了一遍做到最好，不敢出错。

　　交代完毕，该说的规矩、位置、药材尽数讲完。

　　李大夫看着她安静垂首的模样，看着那双满是风霜的手，轻叹一声，低声自语般道：

　　“也不知……这次这位姑奶奶，能坚持多久。”

　　话语清淡，却藏深意。

　　他不必明说，林微隐约听懂。

　　星爷性情冷硬寡情，毒舌冷漠，待人从无半分温存。前几任住进星府的夫人，无一能熬住那份极致的清冷疏离，终究纷纷离开。

　　她是最新被送进来的那一个。

　　不知何时会败下阵来，何时会撑不住离去。

　　医馆药香沉沉，温柔安静。

　　可落在林微身上的命运，依旧寒凉。

　　她低头看着掌心小小的药罐，瓷面微凉。

　　只要能做事，只要能安稳度日。

　　她想，她会坚持很久。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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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月。

　　暮色沉落，街灯次第亮起。

　　济安医馆白日喧闹散尽，余下满室清苦药香。夜风卷着檐角风铃轻响，店内安静有序，只剩零星几个晚来抓药的病患。

　　自那日李大夫教她熟记药格、辨认药材后，林微便日日准时到医馆。

　　她谨遵叮嘱，将那罐白玉膏药日日涂抹双手。裂口干裂的细纹渐渐愈合，手伤好了，她干活越发利落。分拣、称量、抓药、清洗药罐、整理库房杂堆，件件细致规整，从不出错，也从不偷懒停歇。

　　医馆小厮银川见她性子温顺、渐渐便习惯性将那些繁琐累人的杂活都推给她。

　　碾药、洗煮药缸、清理最脏的药渣、收拾潮湿昏暗的库房。

　　林微从不推辞。

　　她不语，只默默俯身，一一做完。在林家的岁月教会她，有事可做，便是安稳。哪怕是旁人推来的累赘，也好过无所适从的惶然。

　　夜色渐深，临近闭馆。

　　李大夫正伏案核对药方，银川站在一旁磨药，林微蹲在角落，安静清理堆积整日的药渣。

　　就在此时，医馆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阵沉冷夜风涌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随行护卫率先踏入，身姿肃冷，低声对李大夫道：“大夫，劳烦速治。”

　　众人抬眸。

　　门槛外，一道颀长黑影立在夜色里。

　　星夜明一身深色衣袍沾染夜霜，衣侧下摆裂开浅浅刀痕，肩头隐透暗红血色。他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寒色，面色偏白，显然是强忍伤势归来。

　　他今夜外出公务，半路遭遇截杀，仓促应战，肩背不慎被利刃划伤。伤势不算致命，却失血过多，就近入自家医馆低调处理。

　　他神色淡漠，步履沉稳，看不出太多痛楚，仿佛身上流血的不是自己。

　　李大夫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公子！”

　　满室瞬间肃静。

　　银川瞬间站直身子，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慌忙上前帮忙准备器械。

　　李大夫不敢耽搁，探查伤口颇深，需得即刻清理缝合，稍有不慎便会发炎化脓。

　　小厮站在一旁，看着那翻翻皮肉的刀口，眼底藏着怯意，递东西的手微微僵硬，不敢细看。

　　“过来搭手。”李大夫低声吩咐。

　　小厮应声上前，却处处笨拙，递错器械、慌乱间几乎打翻药碗。

　　星夜明静坐凳上，眸光冷淡，眸底掠过一丝不耐。

　　就在此时，一道清淡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来吧。”

　　林微缓步上前。

　　她动作极稳，先是稳稳扶住药碗，避开慌乱的小厮，随后伸手，利落接过纱布、清水、消炎草药粉。

　　常年劳作练出的稳劲，面对翻裂的伤口、她垂着眼，配合大夫清洗创口、擦拭污血、递取药材、按压止血，每一步精准稳妥，恰到好处。

　　灯火明明灭灭，落在她低垂的长睫上，安静得近乎温柔。

　　星夜明静坐原地。

　　他本无意关注旁人。可耳畔慌乱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井然有序。

　　他抬眼，淡漠的视线，第一次落定在她身上。

　　灯下少女素衣清浅，身形单薄，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漫过她素净的衣袂，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光晕里。

　　她并非生的夺目艳丽的容貌，眉眼清浅柔和，温润浅褐的眸光沉静，不见半分少女的骄矜。鼻梁秀挺，唇色浅淡略显苍白，微微倦意却不颓丧，反倒透着一股柔韧的风骨。

　　没有世家小姐精心养护出来的莹润饱满，可眉眼干净通透，静静做事，格外笃定踏实。

　　他注意到她那双曾经布满裂口、厚茧丛生的手……

　　如同管家汇报的那般。

　　星夜明眼底的漠然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