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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久于辛劳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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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在林府被填满劳作的日子刻进骨里,一旦无事可做,心底便空落落的,惶惶不安。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庭院的青石板。
林微早早起身。她简单束好乌黑长发,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往西跨院外的小厨房走去。
厨房内炉火已经燃起,仆人们正低头备菜。嬷嬷见她走入,连忙上前,神色恭谨又疏离,微微欠身:“林姑娘,这些粗活本就是下人分内之事,不必劳烦您动手。您是府里新来的客人,安心回院里歇息就好。”
林微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声音清淡平和:“我闲着也是无事可做,不如过来搭把手活动活动身子。”
不等管家再劝,她已经取过干净的木盆,俯身帮忙择菜。动作熟练稳妥,指尖起落有条不紊,是多年日复一日劳作练出来的本事。
仆人们起初拘谨,见她神色淡然,没有半分架子,渐渐也不再刻意避让。
厨下备好一桌精致的早膳与茶汤。仆妇们本要代为送往后厅主厅,林微想着,既是自己动手做的,便一同跟着过去,也算尽一份礼数。
她端着一方漆木食盘,盘上摆着几碟蒸点、一壶热茶,缓步穿过回廊。秋阳斜斜洒落,落在廊下的雕花栏杆上,光影斑驳。
临近主厅,便听见里面传来淡淡的说话声。
厅门半敞,林微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堂上的两个人。
上手端坐的是星老祖母,而祖母身侧,立着一名男子。
那便是昨晚屏风后的星夜明。
林微脚步微微一顿,手中食盘稳稳托住,心头骤然一滞。
他身形挺拔颀长,一身玄色锦袍,并无过多华丽纹饰,只在衣襟边缘绣着暗纹流云。肩背宽阔,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一张面容剑眉浓黑锋利,一双眼眸便是名副其实的星目,瞳色沉如寒潭,眸光清冽不见半分暖意,薄唇紧抿并无半分笑意,透着杀伐与风霜。
他不是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犹如一把收在鞘中、锋芒毕露的利刃。
祖母正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垂着眼,神色淡漠,听着长辈言语,却不见半分迎合。
林微怔怔望过去,一时竟有些失神。
这便是传闻之中,让所有女子闻风丧胆、一言不合便离家出走的星家孙儿。
嬷嬷在旁轻轻低唤一声,才将她从怔忡之中拉回神。
林微连忙敛去眼底的诧异,收敛心神,捧着食盘,缓步踏入主厅。
“祖母,星爷。”
她屈膝微微行礼,声音轻柔平稳。
厅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星夜明抬眸,视线淡淡落过来。
那一道目光扫在她身上,没有探究和好奇,只有一片淡漠疏离,仿佛眼前的女子,不过是府中寻常一名仆役。
林微垂着眸,不敢再去直视那双剑眉星目下的寒潭眼眸,只将手中食盘轻轻放到案几之上。
她心里清楚。
方才那一眼,是初见。
可这世间的缘分,究竟是福是祸,此刻尚且无人知晓。
仆人们依次将膳食整齐摆放在长案之上,躬身退立两侧。
林微站在一旁,没有立刻落座。
嬷嬷低声提醒她,她才依着规矩,在侧边的位置坐下。
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星夜明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冷而平静:“林姑娘一早去厨房了?”
林微握着木筷的指尖微顿,“嗯,闲来无事,便去帮忙备餐。”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她片刻,看不出喜怒:“这里不是林家。不必刻意做这些来博怜悯。”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林微的心轻轻一沉。她不是想要博取任何人的怜惜,只是长久的苦难早已让她不懂如何安然坐着,白白享受别人伺候。
不等林微开口辩解,坐在主位的祖母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蹙,出声打断了星夜明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又不失长辈的温和:
“夜明,你这话可说重了。”
她转头看向林微,眼底带着体恤,再转回来看向孙儿:
“微微自小在林家,事事都要自己动手,早已习惯劳作。她去厨下帮忙,不过是性子本分,你莫要用你那套心思,去揣测一个姑娘家。”
祖母一席话,厅堂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星夜明闻言,薄唇抿了抿,没有反驳祖母,只是眸光淡淡扫过林微,神色依旧淡漠,不再继续诘问。
林微垂着眼,心头微微一动,抬眼望向祖母,轻声道谢:“多谢祖母体谅。”
祖母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用膳:“不必多礼,在府中,不必处处谨小慎微。”
星夜明没有再接话,收回目光,安静用餐。
偌大的厅堂,安静无声。
林微慢慢拿起筷子,小口进食。没有辱骂,没有责罚,可这份隔着一层寒冰的疏离,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早膳落幕,满室余温渐散。
仆人们有序上前收拾碗碟,林微也顺势伸手,默默帮忙规整桌面、叠好桌布,动作熟稔自然,没有半分千金姿态。
待众人散去,厅堂只剩她与嬷嬷二人。
嬷嬷看着她素净单薄的背影,终是不忍,放缓了平日里恭敬疏离的语调,轻声宽慰。
“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语气温和,“我家公子素来便是这般冷淡性子,不近人情,从前好几位夫人,皆是受不住这份清冷,一一离府了。他对谁都这般,并非刻意针对你。”
林微动作微顿,轻轻颔首,长睫温顺垂落:“我知晓的。”
她早已习惯世间凉薄。比起林府动辄掌掴鞭挞、苛责羞辱,星夜明的冷漠,已是极致的善待。
说话间,嬷嬷的目光无意落至她垂在身侧的双手。
那是一双全然不像世家千金的手。
本该是养尊处优、细腻白皙的掌心,却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指腹粗糙,指缘干裂出细小的细纹,带着常年浸水劳作、烟火淬炼留下的痕迹。明明是瓷白清艳的一张脸,偏偏一双手,写满了数不尽的辛苦劳碌。
孙嬷嬷心底悄然了然。
传闻林家送来女儿联姻,看似体面,实则这位姑娘在林家,怕是从未得过半点娇养,日日劳作,吃苦无数。
星夜明端坐案前,指尖翻着卷宗,眉眼覆着一层沉冷的阴影,周身气息寡淡漠然。
管家垂首据实回禀,声音稳妥有度:“公子,今日林姑娘天未亮便去后厨帮工,手脚利落娴熟。老奴方才留意到,她双手生满老茧皴裂,想来在林家,定是日日操劳。”
书房寂静无声。
星夜明翻卷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幽深的眼眸抬了抬,眸底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
片刻,他薄唇轻启,语调淡漠凉薄:
“她既这般耐不得安闲,生性惯于操劳,不喜静守。”
“便回禀祖母,问她可愿前往府中名下济安医馆相助。馆内打杂小厮夏河告假,眼下正是人手紧缺之时。”
管家应声躬身:“是,属下遵命。”
无人知晓,这句轻飘飘的安排,是观察,亦是这场无声羁绊的开端。
而此刻的林微,立在空旷的廊下。
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摆,后背未愈的鞭伤隐隐牵扯作痛。她抬手轻轻摩挲自己粗糙干裂的指尖,眼底安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没有期盼,没有欢喜。
只觉——
有活可做,便有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