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桃花录》桃桃不熬夜

2、第 2 章 辞却林门投

　　马车缓缓驻于星府朱漆巨门之前。

　　林微携行囊，缓步落车，抬眸望这巍峨沉穆的府宅。

　　世人皆传，此处是牢笼。

　　纵是凶险，又怎及宋瑶那般恐怖？

　　或许入此门，方能永离无尽辱骂鞭笞。

　　门仆上前引路。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沉闷的声响像落锁。

　　少女拎着单薄粗布行囊，立于星家宽阔的青石板庭院里。

　　庭院阔大，草木寂静。虽无林府那样繁复华贵的摆设，却处处透着沉敛的威压。庭院正中一棵高大古树枝桠交错，空气清寒，安静得近乎死寂。

　　林微跟着引路的老嬷嬷，缓步踏过星府高高的门槛。

　　府内庭院开阔，雕梁画栋，处处皆是世家大族的气派，可她心底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不安，此番骤然入府，她尚且摸不透这门婚事的底细。

　　老嬷嬷步履沉稳，引路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的灯轻轻摇晃。一路行至静晖院。

　　星家老祖母端坐主位，慈和却通透，一眼望去便是心中有数、掌得住家事的长辈。见她进门，祖母抬手示意嬷嬷退下，只留她们二人独处说话。

　　林微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孙女林微，见过祖母。”

　　“起来吧，坐。”祖母语气温和，指了指身侧的坐榻，“一路赶来辛苦，不必拘谨。既然入了星府，便是客人。”

　　林微依言落座，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多谢祖母体恤。”

　　祖母看着她安静温顺的模样，微微颔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特意让你提前搬来星府住着，并非着急定婚，我有我的考量，也索性与你说透，免得你心里揣着疑虑，日夜不安。”

　　林微抬眸，神色恭谨：“孙女洗耳恭听，祖母但说无妨。”

　　祖母缓缓道：“我那孙儿，姑娘应该也听过些许传闻。他性子冷、不喜近身人。先前的两位夫人，皆是家世相当、品貌出众，可没有一个能与他相处融洽，最后皆是不欢而散，他更是干脆避出府去，不愿迁就半分。”

　　说到此处，祖母轻轻一叹：“我这孙儿的心性，我这个做祖母的，都摸不透。所以这桩婚事，我不想草率定下。你二人能不能看对眼、能不能合得来，尚且未知。”

　　林微静静听着，适时轻声回话，分寸得当：“孙女明白。婚姻贵在心意相合，强求无益，祖母思虑周全。”

　　祖母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祖母继续坦诚道：“所以，婚期我暂时压着。你先在府里安心住着，你们慢慢接触、慢慢相处。若来日真的投缘，我再替你们敲定婚事。若是无缘，星府也绝不会委屈你。”

　　林微微微颔首：“我懂祖母的用心，多谢祖母周全。”

　　话音稍顿，祖母神色稍稍沉敛，语气里多了几分疼惜与笃定。

　　“再者——你在林家的日子，我早有耳闻。”

　　林微指尖微顿，怔了一下。

　　祖母轻轻摇头，语气坦荡，“我知你小小年纪受了许多委屈，提前接你出林家，最要紧的一桩目的，便是保你平安。”

　　“未定婚期之前，你一日在星府，我便一日护着你。再无人敢打骂你。你只管安心吃住，安稳度日。”

　　这番直白的庇护，坦荡温和。

　　林微心头暖意升起，鼻尖轻轻一酸，却依旧稳住神色，轻轻躬身。

　　“感念祖母垂怜庇护。自小无人顾我安危，祖母此番心意，林微铭记于心。”

　　她懂事、知感恩，又极有分寸。

　　祖母看着她，越发满意：“你是个通透孩子。我知你性子稳，也信你品行。往后在府中，自在度日便好，不必惶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孙嬷嬷”

　　林微轻轻应声，眸色清淡安静：“我会安分守己，不扰府中安稳。”

　　茶话结束，一路穿过回廊，廊下的仆役各自干着手中的活。

　　西跨院房间宽敞，陈设简约，素色帐幔，案几干净。没有多余的锦绣摆件，却样样规整。

　　老仆放下一句叮嘱便退下：“若无传唤，不可随意在府中游荡。公子不喜喧闹。一日三餐会送到院里。”

　　室中唯余她孤身一人。

　　林微将行囊置于木榻之侧，取风铃悬于窗棂。

　　此间暂无厉声呵责，亦无藤鞭加身。

　　可这份寂静，却令她心底无端惶然。

　　不知几许时辰，门外忽传步履之声。

　　不闻喧嚣，唯有沉稳缓阔的足音，一步一步，渐近房门。

　　林知微立刻起身，下意识垂首，脊背微微绷紧。多年的磋磨刻进骨血，一听见脚步声，就本能做好承受苛责的准备。

　　门被推开。

　　星夜明立在门口。

　　隔着屏风，依稀可瞧见他身形挺拔，一身深色锦袍，没有半分温度。传闻里说他冰冷无情，弃了数任妻子，此刻亲眼见到，才知那股冷意不是流言夸大。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

　　“祖母让林府送来的人。”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林知微指尖攥紧衣料，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而安稳：“是，林微见过公子。”

　　星夜明的视线掠过屏风，看到她单薄的肩头露出鞭痕，只是淡淡开口：

　　“你嫁过来的目的，你我清楚。不必在我面前装可怜。”

　　一句话，便戳破她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

　　她心头轻轻一沉。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晓，她是林家用来交换的棋子。

　　“我不会苛待你，但也不会给你多余温情。请林姑娘安分守己。”星夜明淡淡说完，不再多看她，转身便离去。

　　“无事，不必来寻我。”

　　房门再次合上。

　　房间重归寂静。

　　林知微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这份不带喜怒的冷漠，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她以为逃离了地狱，却又像踏入另一座全然不同的恐惧囚笼。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沙沙轻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一点点慢慢冷却。

　　一整夜，她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没有呵斥砸落，没有藤条破空的声响。漫长的寂静让她辗转反侧，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