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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纸婚约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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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自厨间袅袅炊烟而起。
少女垂眸而立,汗湿碎发轻贴颈侧。落日熔金,漫过她低垂的琥珀眼眸,浅浅阴影掩尽眼底万千心绪。粗麻衣衫裹住单薄身形,衬得她面色近乎透明,唇色苍白,一如褪尽艳色的白果。
唯有在厨下劳作之时,耳畔方得片刻安宁,不必承受继母无休止的斥责。这一方小小厨房,便是她困于牢笼之中,仅存的喘息之地。她煲汤、调味、缀饰,一举一动,稳妥规整。
林微双手捧起滚烫乌鸡汤。砂锅热度透过薄布灼烧掌心,灼痛自指尖蔓延而上。她强忍热意,快步穿过回廊,向前厅行去。
厅堂之内,继母与妹妹的话语,飘入耳中。
“星家这门亲事若成,我林家便可青云直上,跻身大衍顶尖世家。婷儿,你当真不再斟酌一番?”是继母宋瑶从容平缓的声音。
林娉婷声含抗拒,蹙眉道:“女儿不愿!星夜明生性冷厉寡情,前两任夫人皆不得善终,年岁亦长。若非如此,这等婚事怎会落至我家?母亲不觉得可怖吗?
短暂静默。
宋瑶淡淡落下决断:“既然娉婷不愿,那就换林微。”
林微脚步猛地一顿。指尖的灼痛被无限放大,垫着菜肴的布巾,悄无声息滑脱。
“哐啷—”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砂锅狠狠砸在地面,滚烫的菜汁泼溅开来,一半淌在地板,另一半径直溅到林娉婷的罗裙上,点点油光刺目。
“啊!我的裙裳!”
娉婷猛地跳起来,尖锐的尖叫划破厅堂的寂静。她低头看着崭新昂贵的衣裙,脸色瞬间涨红,满眼都是恼怒:“这是新制的衣裙!林微,你干什么!”
宋瑶低头看向自己天丝长裙也被溅上了油星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她抬眼望向呆若木鸡脸色发白的林微,缓缓站起身。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落在林微脸颊。
力道很重,少女被扇得一阵发懵,眼前闪烁细碎光斑,耳边轰鸣。
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痛感,淡淡的铁锈味,自鼻腔与口腔缓缓弥散开来。
宋瑶的声音平静,裹着一层安静刺骨的寒意:“跪在这边,不准起身。其余人继续传膳,莫要停了。”
仆人们面无表情继续传菜,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林微不作半分辩解,木偶似的屈膝跪倒。
“勿在此处挡道,跪去花台一侧!”
她咽下口中铁锈般的腥气,一言不发,双膝慢慢挪到蝴蝶兰旁。
这座宅院的多年经验早已教会她,争辩只会换来更加暴力的殴打。
林娉婷还在气恼地擦拭裙子上的油渍,愤愤地嘟囔着樱桃小嘴:“真是晦气,好好的生辰竟被她搅扰。她天生愚钝,做什么都难成。”
跪在兰下的林微,睫毛轻轻颤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强行压下。
原来她的命运,早已被这厅堂里的人私下敲定。这场责罚,只是她奔赴星家深渊前,无数磋磨里寻常的一幕。
但,或许……
也许去了那边,就没有无休止的打骂折辱呢?
在这林府樊笼,她早已快要撑不住。日复一日罚跪,一次次鞭笞苛待,高墙围锁,无处可逃。
母亲尚在之时,她也曾是林府堂堂千金,是捧在掌心的明珠。
五岁母亲离世之后,一切尽数倾覆。她沦为府中仆役,日日劳作。
继母嫌她身子孱弱,同父亲商议,停掉了她的课业。
嫡妹林娉婷依旧可以安心入塾读书,纵然贪玩怠学、功课潦草,所有课业,最后都要林微替她完成。
她垂着头,指尖隔着一层薄衣,轻轻抚过胸口琉璃银坠,凉意静静抵在心口。
宾客陆续散尽,灯火次第熄灭。宋瑶遣开所有仆役,偌大厅堂只剩她们三人。
“孽障!偏拣娉婷生辰惹祸,我看你还敢作乱!”
宋瑶取过仆人奉上的藤条,杏眼圆睁,柳眉紧蹙,手中藤条扬起,狠狠抽落。
啪!
粗韧藤条撕裂布料,皮肉之上,瞬时浮起灼红鞭痕。
林微蜷下身,跪地哀恳。
“母亲,求您莫要再打,女儿知错了……”
宋瑶并未停手。
一下,又一下。
“勿打了,求您……女儿知罪……”破碎呜咽,在厅堂轻轻回荡。
藤条起落,落在肩臂之间,每一击都带来撕裂般剧痛。她缩在墙角花盆边,那盆蝴蝶兰被鞭梢扫落花苞,残瓣零落满地。
林娉婷抱臂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出声讥诮:“母亲重重惩戒于她,叫她谨记,不可扫我雅兴。”
林微视线渐渐模糊,胸口冰凉银坠,是她唯一依靠。她不再哀求,亦不躲闪,脊背微微蜷缩,默默承受所有痛楚。
世间无人护她。
鞭打连绵,疼痛刺骨。
她只怨母亲离去之时,未曾将她一同带走。
留她一人,浮沉于这苦楚尘世。
不知何时宋瑶力竭,丢下藤条。地面散落数根断裂的藤刺。
“明日收拾你的行囊。七日之后,送你入星府。谨守你的本分。”
“真是便宜了你这孽障!”宋瑶留下一个衣袂摇曳的背影,转身离去。
林微伏在冰冷青石之上,气息微弱,低声应道:“是。”
恨意与悲戚,尽数压入眼底,不许泪水滚落。
七日倏忽而过。
清晨薄雾漫过庭院草木。她只携一只粗布行囊,内里仅有几件旧衣。后背伤痕隐隐作痛,稍一动弹,便牵扯皮肉。胸口琉璃桃花银坠,静静贴着心口。
无人前来相送。
踏出院门的刹那,一片花瓣轻轻落于肩头。
她回身抬眸,望向庭中这株花树。
清风徐来,满树繁英簌簌而落,暗香漫溢。
她蓦然忆起,此树乃是她四岁生辰,母亲伴她一同亲手栽植。
桃枝挂着一枚铜铃,是旧年遗物。
林微取下铜铃放入行囊,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林家朱门渐渐远在身后。
林微指尖按住胸口琉璃银坠,心底默然自问:
这一场替嫁远行,究竟是挣脱牢笼的生路,还是坠入更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