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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里旧人 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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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很浅。
炊灯谷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油灯早就熄了,只剩窗外一弯月亮,白得不像话,像谁把当年炊灯谷雪夜里的那捧雪,原封不动地挂在了天上。
温知珩是先“醒”在梦里的。
——不,他没醒。他只是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雪地里,脚下是碎了的瓦、焦了的木、冻硬的血。炊灯谷旧宅的残骸还在冒烟,十七岁的沈烬辞跪在废墟中央,左眼空着一个血洞,怀里抱着刚铸好的回瞳剑,剑上那颗眼珠还蒙着层水雾,像没学会哭的孩子。
少年鬼王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独眼里全是戒备和惊惶。他抱紧回瞳剑,往后缩了缩,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过来……我爹娘没了,小萤也没了。这剑里封的是我十七岁最干净的那点魂,你们别抢……我害怕。”
温知珩站在三步外,喉咙发紧。
他想蹲下去摸一摸那个少年,又怕自己这双“罪人之子”的手脏了对方。可梦不听道理——他还是蹲下了,和十七岁的沈烬辞平视,轻声说:“我不抢。我就是来看看你。”
少年沈烬辞睫毛上挂着雪,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谁?”
“是以后会住在你身边的人。”温知珩说得很慢,像怕惊飞一只冻僵的雀,“你以后会很厉害,会当鬼王,会拿回瞳剑捅自己,也会拿回瞳剑护人。可你现在不用逞强。”
“可我剩一只眼了。”少年低头,指尖蹭过剑身,回瞳剑轻轻颤了下,像在应他,“我以后是不是只能住在黑的地方?”
温知珩伸手,很轻地覆住他冻得发青的手背:“黑的地方也行。我以后给你点灯。”
少年沈烬辞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把额头抵在回瞳剑上,小声嘟囔:“……那说好了。你别骗我,仙界的人,最会骗人。”
场景一晃。
雪没了,琼楼玉宇升起来,云阶缀着铃铛,仙宫的夜像一块没沾过灰的玉。温知珩发现自己站在了东宫的廊下——廊灯暖黄,少年温知珩穿着月白寝衣,赤着脚跑出来,头发还没束好,发尾一翘一翘的,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大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们是谁呀?”少年太子歪着头,一点都不怕,“我是仙界太子温知珩,你们来陪我玩吗?”
他说完,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低头揉自己小腿:“哎呀,刚才练剑被慈雷鞭梢扫了一下,好疼——我最怕疼了,挨一鞭子能哭半宿,母后还笑我,说太子怎么这么娇气。”
成年的温知珩站在月下,忽然眼眶就热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少年温知珩冰凉的脚拢进掌心,像把很多年后那个满身血、跪在乱葬岗前说“对不起”的自己,重新抱回还没碎掉的时候。
“疼就哭。”成年太子声音发哑,“不用当什么太子,也不用硬撑。挨一鞭子哭半宿也不丢人。”
少年温知珩眨眨眼:“可父皇说,太子要端着,不能哭。”
“他错了。”成年温知珩摸了摸小太子的发顶,指尖都在抖,“你后来替所有人跪过、挨过、偿过——可你小时候,明明连云阶上摔一跤都要人哄。”
少年温知珩信了。他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成年温知珩怀里,带着点鼻音哼唧:“那、那你以后别让我挨鞭子了。慈雷是我家的,可它打在身上,真的好烫好疼……”
“不挨了。”成年温知珩把他抱紧,下巴抵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以后你再疼,就喊我。我就在。”
“你谁呀,说话算数吗?”
“算数。你和阿辞,以后归我哄。”
风把东宫的铃铛吹响,梦像被水浸开的墨,边缘慢慢软下来。
少年鬼王那边雪还没停,可他怀里回瞳剑的眼珠已经半阖,像终于敢困了。少年太子这边云灯暖得发烫,小温知珩攥着成年温知珩的衣角,不肯松手,像怕一松手,长大就要来了。
然后两幅画面在梦中央拼上。
十七岁独眼少年抱着剑,月白寝衣小太子赤脚跑过去,两人隔着一场雪与云的对望,谁也不认识谁,却又像早就见过——
一个怕黑,一个怕疼。
一个被灭了门,一个被教着“别哭”。
一个后来铸剑封魂,一个后来抽鞭赎罪。
成年温知珩站在中间,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沈烬辞不知何时也进了梦。他没戴面具,浅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结了层薄冰,低头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又看看少年时的温知珩,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先揉了揉小太子的头,再弯腰,把少年鬼王怀里的回瞳剑往上托了托,像托一个睡过去的弟弟。
“都怕啊。”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梦听,“可怕有什么要紧。后来我们不也……照样赖着不肯散。”
小太子仰脸问他:“你谁呀?”
“以后的沈烬辞。”他顿了顿,补一句,“以后会给你点灯、给你上药、抱你睡觉的那个。”
小鬼王独眼眯起:“你也会反噬发疯,拿剑捅他。”
“会。”成年沈烬辞承认得平平淡淡,“可捅完了,还是会把人抱回来。”
梦开始褪色。
温知珩感觉到自己要被推出去了——像每次天快亮,魂魄被轻轻放回肉身里。他最后看见的,是少年温知珩牵着少年沈烬辞的袖子,两个小孩子站在雪与云的交界,回瞳剑上那颗眼珠终于合拢,像终于肯信一次:
这世道虽烂,但总会有人回来哄你。
……
晨光落进炊灯谷的时候,温知珩先醒了。
肩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沈烬辞的手臂还横在他腰上,呼吸贴在他后颈,稳得像谷里那口老井。
温知珩没动。
他轻轻把手指搭上沈烬辞的手背,小声说了一句梦话似的话:
“阿辞,我小时候……真的好怕疼。”
身后的人没睁眼,却收紧了手臂,下巴蹭在他发顶,嗓音带着刚醒的哑:
“知道了。以后疼了就喊。本王又不是仙宫那些老东西——你喊一声,我就醒。”
窗台野花没谢。
梦里的雪和云都散了。
可两个大人,到底把两个孩子的怕,一起捂暖了。
青川是在一个黄昏时分来的炊灯谷。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气势凌人,也没有穿那身张扬的月白长袍。他只穿了一件洗得发旧的灰青色短褐,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站在谷口的结界外,安安静静地等。
温知珩打开结界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模样,微微愣了一下。
“我来还东西的。”蒂青川说,语气平淡,目光却有些闪躲。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温知珩,“上次那道剑气里附了我的鬼王印,不拔掉的话,你那伤口三个月都好不了。这是解印的药,外敷,三天就好。”
温知珩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然后抬眼看向蒂青川:“你可以直接收回去的。不必专程送药。”
蒂青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山峦,声音闷闷的:“上次是我太冲动了。抱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和不甘。但他确实说出来了。温知珩握着那只瓷瓶,看着蒂青川别过去的侧脸,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鬼王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锋利。
“进来坐吧。”温知珩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蒂青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进了院子。沈烬辞不在——他下午去了蜃楼城处理一些事务,要天黑才能回来。院子里只有两张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了的茶。蒂青川在竹椅上坐下,接过温知珩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兄那只眼睛的事,你知道吗?”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故事。
温知珩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他为了铸回瞳剑,自己挖了左眼。”
蒂青川抬起眼看着他,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积了很多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缺口:“你知道个大概,但你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等温知珩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炊灯谷灭门那年,我六岁。我爹娘是炊灯谷的守门人,那天晚上,仙宫的人冲进来的时候,我爹把我塞进灶台下面的地窖里,用一块石板盖住洞口。我从缝隙里看到外面火光冲天,听到我娘在外面喊‘孩子——孩子还在——’,然后声音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有些不正常,像是在背诵一段背了太多遍的经文。
“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我从地窖里爬出来,整个炊灯谷已经没有活人了。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烧焦的木头,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臭味。我在废墟里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然后我看到了沈兄。”
他顿了顿。
“他跪在他家的废墟前,面前放着一把还没铸完的剑。他的左眼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血窟窿,血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剑身上,和剑上还没干透的冷却水混在一起。他手里握着一块磨剑石,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叫他:‘哥哥,你的眼睛……’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只右眼是空的,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阿青,我没有家了。’”
蒂青川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把剑叫回瞳。他把十七岁那年最干净的意识和记忆封在了剑上的那颗眼珠里——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被仇恨吞噬,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他需要那把剑替他记住,他曾经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温知珩,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重量:“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拿去报仇,一半锁在剑里,等报完仇之后,也许还能找回来。”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为什么恨你父母,也恨你。”蒂青川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尾音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因为你父母,把一个十七岁的人逼到亲手挖了自己的眼睛。而我——我在废墟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才十七岁。他本来也应该像我一样,慢慢长大,慢慢变老,慢慢学会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情。但他没有机会了。”
院子里的风忽然变得很静。远处炊灯谷的暮色一寸一寸地加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温知珩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只瓷瓶,指节泛白。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努力把某些东西咽回去。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克制:“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蒂青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别过头去,不看温知珩的表情:“我不是来帮你释怀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毕竟——”他顿了一下,“毕竟他现在愿意让你留在身边。那你就该知道他为你留了多少余地。”
他说完,转身朝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药真的有用。记得敷。”
然后他走了。暮色中,那个穿着灰青色短褐的少年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像一阵来过又走了的风。
温知珩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月亮升起来,星光落满竹椅,他才站起来,走回屋里。他点上灯,在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叠藏在最底层的纸——那是他偷偷写的,写他想象中的“如果”。如果他的父母不是仙帝仙后,如果炊灯谷没有灭门,如果他不是在断魂台上才第一次真正认识沈烬辞,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某座山脚下、某条溪水边偶然相遇——
他写得小心翼翼,字迹工工整整,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自己忘了这些幻想。每一页的开头都是同样的四个字:如果当初。
他正要把那叠纸放回抽屉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温知珩的身体僵住了。
沈烬辞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温知珩身后,低头看着桌上那叠摊开的纸,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搭在温知珩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温度。
温知珩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你都看到了?”
沈烬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拿起最上面那一页纸,借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封很重要的信。然后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第二页,同样看得很慢。
温知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人。
沈烬辞看完了所有的纸。他把它们理整齐,放回桌上,然后松开温知珩的手腕,拉开旁边的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你想问什么?”他问。
温知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着的耐心。温知珩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如果……如果我们是在正常情况下相遇的。不是断魂台,不是仇恨,不是你死我活的立场——如果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山脚下、溪水边偶然遇见,我们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像是怕看到答案。
沈烬辞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不会。”
温知珩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沈烬辞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藏在深潭底部的光:“如果我们是普通人,在山脚下遇见——我不会多看你一眼。因为我忙着砍柴、种地、养活自己,没空搭理一个路过的人。你也不会注意到我。因为你大概在赶路,或者在想别的事情,一个普通的路人,不值得你停下脚步。”
“但如果——”
他顿了顿。
“如果我们真的停下来了。如果我真的多看了你一眼,你也真的停下了脚步。那结果还是一样的。”
温知珩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
沈烬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命了一样弧度:“因为我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人,就不会放手。不管是在断魂台上认识的,还是在山脚下认识的——结果都一样。”
他伸出手,把那叠纸从桌上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看着温知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不用写‘如果’。现在的我们,就是最好的结果。”
温知珩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了一滴。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低下头,声音带着鼻音:“……你把我的纸还给我。”
沈烬辞没有还。他把那叠纸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拍了拍,一脸理所当然:“没收了。以后想写什么,直接跟我说。我本人就在这里,比你在纸上写一千遍‘如果’都管用。”
温知珩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在沈烬辞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地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烬辞把没收的那叠纸放在了枕头底下。他没有再看,也没有还回去,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把一个人的幻想妥善地收好了。
半夜的时候,温知珩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沈烬辞没有抽开,反手握了回去,十指交扣,在黑暗中安稳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谁也没有说话。
窗台上的野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不需要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