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41、三界皆知与蜃楼选妃 那叠“

　　那叠“如果当初”的纸，到底还是烧了。
　　不是吵着烧的，是沈烬辞故意逗他。夜里沈烬辞把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当着温知珩的面凑到灯上，火苗“噗”地舔上纸角，温知珩慌得去抢，他偏举高，还拿袖子掩着眼角，装出一副被抛弃的委屈腔：
　　“烧了也好。鬼王妃知珩，反正是你先开口说‘成亲’的，你不会睡一觉就翻脸不要我了吧？不如将错就错装下去，本王也好歹有个名分。”
　　温知珩耳根红透：“谁、谁是你鬼王妃——”
　　话音未落，谷口“嗖”地窜进来一道月白影子。蒂青川扒着门框，眼睛瞪得溜圆：“你俩发生什么了？！你们俩成亲了？！怪不得沈兄处处护着他——”
　　温知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只是骗天帝的！”
　　沈烬辞却顺势往门框上一靠，浅灰眸子弯着，慢悠悠补刀：“鬼王妃又说笑了。”
　　温知珩气得牙痒，一把抓住沈烬辞的手腕，张嘴就狠狠啃了一口。不是真咬破，是带着点羞恼的叼，像只被摸了后颈又不服气的猫。沈烬辞没抽手，反倒低低笑了，指腹摩挲着那圈浅浅牙印，眼底浮起一点玩弄的兴味，忽然弯腰一抄——
　　“还敢不敢咬？”
　　温知珩腾空而起，被他横抱个正着，外袍都乱了，只能攥着他前襟瞪人：“沈烬辞！”
　　“再咬，下次咬的就是别处。”鬼王贴着他耳根丢下这句，温知珩整张脸“轰”地烧起来。
　　蒂青川在旁边看得嘴角直抽，终于憋不住，扭头就走，月白袖子一甩：“沈兄有喜欢的人，不要阿青咯。阿青还是走吧，不打拢两位了——”
　　他刚晃出谷口，几只女鬼已经嗅着味儿飘来了。
　　先前那扎双丫髻的小女鬼撑着纸伞，红衣女鬼摇着扇子，后头还跟了三五个花枝招展的，围住蒂青川就开始叽叽喳喳：
　　“青川鬼王！我们听说了，沈鬼王有人管了，可你又有实力又年轻还帅——”
　　“对呀对呀，沈鬼王一个人只能看不能靠近，现在换我们陪你嘛～”
　　“沈鬼王不要你，我们要你呀！”
　　蒂青川那张清秀脸“唰”地白了，活像撞见一群举着聘礼的私生粉，连连后退三步：“我不要啊！！你们别过来——”
　　女鬼们嘻嘻笑着追上去：“跑什么，选个妃嘛～”
　　月白少年鬼王被追得发冠都歪了，慌不择路窜进云里，身后一串银铃似的“青川哥哥”飘满半座鬼山。
　　——而新天帝裴长庚那边，果然嘴比风还快。“温知珩与沈鬼王已成亲”这话，不出三日便顺着仙宫、鬼市、凡间茶楼传得三界皆知。等温知珩再听见时，话本子里都写成《鬼王娶了仙界旧太子：冷心鬼王夜夜宠》了，气得他把茶盏扣在沈烬辞面前：“你也不管管！”
　　沈烬辞淡定喝茶：“名分都坐实了，本王管它作甚。”
　　几日后，温知珩去凡间拜父母。
　　乱葬岗的土包前，他蹲下拔了拔荒草，摆了壶酒，低声说：“爹，娘……现在我已成亲了。不是仙界太子妃，是鬼王的人。你们若看得见，别嫌他凶，他其实……肯给我点灯。”
　　话音才落，草丛里却钻出个枯瘦老头——是当年仙后瑶姬身边管香火的老供奉，当年靠仙宫油水捞了不少好处，仙帝仙后倒台后便躲进凡间装穷。他盯着温知珩，眼里又惊又恨：
　　“你怎么能这样？你可是仙界太子！当初围着你的、捧着你的、靠你父母升官发财的，全叫你一句‘成亲’全断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该回仙宫，该认祖归宗，该把我们这些旧人的好处还回来！”
　　温知珩没跪，也没躲。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泥土，神情比秋阳还淡：“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太子了。我只是普通的温公子。”
　　老供奉还想拽他袖子骂，沈烬辞指尖已经凝了回瞳剑意，杀气像冷水泼进脖子。温知珩却伸手，轻轻按住了沈烬辞的手腕。
　　“别脏了鬼王的手。”他看向老供奉，语气敬而不卑，“你是我父母旧部，我敬你一声长辈。可你若再来讨‘该有的好处’，下次就不是温公子送客了。”
　　老供奉气得浑身发抖，跺脚骂了几句，转身踉跄走了。他命数本就快到头，不过是旧时代漏下来的一缕灰，风一吹，散得比纸灰还轻。
　　拜完父母，两人顺路去蜃楼城。
　　老远就听见女鬼们闹哄哄的笑声：“青川鬼王选妃咯——”“先摸手还是先对诗呀～”
　　蜃楼城废塔前，蒂青川被围在中间，发带都快被扯松了，脸涨得通红，又气又窘：“我说了不要选妃！你们再闹我真烧城了！”
　　沈烬辞抱着温知珩，踩着鬼火灯笼的光走过去，回瞳剑在腰侧半阖着眼，像看戏都嫌丢人。温知珩趴他肩上，小声问：“阿辞，你以前也有这种场面吗？”
　　沈烬辞面不改色：“没有。本王当年满脸是血铸剑，谁敢凑上来？再说了——”他低头，鼻尖蹭了蹭温知珩的额角，“三界也不敢。”
　　蒂青川像抓到救命稻草，扒开女鬼们窜过来，一把扯住沈烬辞的袖子，眼圈都急红了：“沈兄！我不要选妃，我也不要长大，我只要跟着——你别把我丢给她们——”
　　沈烬辞抬手，像哄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脑袋，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蜃楼城的喧闹：
　　“都散了。”
　　鬼气随话音荡开，女鬼们齐齐一噤，不敢再闹。可到底有只穿桃红裙的女鬼不死心，跺脚道：“那青川鬼王总不能一辈子不娶——”
　　沈烬辞瞥她一眼：“他不想娶，三界谁敢逼？再闹，下次来蜃楼城的就不是本王，是回瞳。”
　　剑上眼珠“唰”地睁圆，红光一闪。
　　女鬼们顿时作鸟兽散，边跑边嘟囔：“鬼王护犊子嘛……酸死我们了……”
　　蒂青川站在原地，发丝被晚风吹乱，愣愣望着沈烬辞，半晌才闷出一句：“……沈兄还是沈兄。”
　　温知珩从沈烬辞怀里滑下来，走到青川面前，把那壶没喝完的凡间酒递给他：“别学我。你不用长大，也不用替谁还债。真被人烦了，就学阿辞——冷着脸说‘滚’。”
　　蒂青川接过酒壶，低头笑了下，虎牙尖尖的：“你这鬼王妃，倒比沈兄会哄人。”
　　温知珩耳根又红：“……又乱叫！”
　　沈烬辞在背后懒洋洋接话：“叫就叫了。三界都知道了，温公子还想翻牌啊？”
　　蜃楼城灯火摇晃，鬼火像碎星。三个“不该凑一起”的人——挖眼铸剑的鬼王、罪臣之子旧太子、废墟里长出来的小鬼王——站在废塔前，竟比仙宫那场盛世，像样得多。
　　青川灌了口酒，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真怕她们。我就是烦——明明沈兄教过我，喜欢不是抢来的、不是选来的。可她们偏要把人当果子挑。”
　　沈烬辞望着远处凡间方向，声音很轻：“喜欢是点灯。灯愿意亮，就亮；不愿意，你拿风也吹不旺。”
　　温知珩侧头看他：“那我那盏灯，是不是赖着你了？”
　　沈烬辞没回头，只伸手把他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赖吧。本王这盏，七百年就等一个敢赖着不走的。”
　　蒂青川“噗”地喷了口酒：“你们夫妻俩别在蜃楼城撒糖，女鬼们刚走，我可顶不住第二波。”
　　三人笑闹声混进鬼市喧嚣里。
　　旧仇没散尽，新鬼王还藏着身世，天帝的嘴还得闯祸，但这一夜，蜃楼城的风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