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33、反噬 沈烬辞

　　沈烬辞已经三天没有出过房门了。
　　温知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重新热过两次的粥，犹豫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腐烂了很久。
　　沈烬辞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年轻而凌厉的脸半埋在膝间，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漆黑的右眼，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光泽，瞳孔放大收缩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回瞳剑躺在他脚边，剑身上的眼珠大睁着，红光急促地闪烁，像是也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反噬。
　　这段时间他吞噬的那些凶魂残念，在他心神松懈的时候集体反扑了。那些亡魂的怨念和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识海，将他的意识淹没在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叫中。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不让自己彻底沦陷。
　　温知珩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心猛地揪紧了。
　　他把粥放在桌上，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去碰沈烬辞的肩膀。“沈烬辞——”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衣料，沈烬辞就猛地抬起了头。
　　那只漆黑的右眼对上温知珩的视线，瞳孔骤缩，然后剧烈地扩张开来。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人和什么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瑶姬。”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吼。
　　温知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不是瑶姬，自己是温知珩——但沈烬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回瞳剑被一把抓起，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寒芒，然后狠狠地刺入了温知珩的心脏。
　　温知珩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他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口的剑刃，鲜血顺着剑身的血槽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烬辞拔出剑，又刺了进去。
　　第二剑。
　　第三剑。
　　第四剑。
　　他的动作机械而疯狂，像是被某种无法控制的冲动驱使着，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心脏，每一剑都贯穿到底。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嘴里喃喃自语着一些破碎的词句，像是在和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温知珩跪在他面前，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反抗。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真切。但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对不起。”他说。
　　剑刃刺入胸口。
　　“对不起。”
　　拔出。
　　“对不起。”
　　再刺入。
　　他每说一声对不起，沈烬辞就刺他一剑。他不知道沈烬辞听不听得见，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他只是不停地说着，像是在替自己的父母道歉，又像是在替自己道歉，又或者，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剑。
　　地上的血迹已经汇成了一小滩，温知珩的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开始发冷，视线也开始模糊。但他依然跪在那里，依然没有倒下，依然在每一声剑刃入肉的闷响之后，轻轻地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沈烬辞停下了。
　　他的手一松，回瞳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过来，瞳孔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满地鲜血，跪在血泊中的人，还有那人胸口密密麻麻的剑伤。
　　他的目光从那些伤口上移开，落在温知珩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疲惫，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烬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温知珩，看着自己的杰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温知珩，声音沙哑而艰涩地挤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手，并指为刃，反手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温知珩原本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地板上，视野一片模糊。但他听到了那声闷响——不同于剑刃入肉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的声音。他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了沈烬辞背对着他站着，一只手反插在自己胸口，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衣摆往下淌。
　　温知珩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视线在旋转，胸口的伤还在往外冒血，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了沈烬辞身后。
　　然后他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胸口贴着沈烬辞的后背，沈烬辞反插入自己胸口的手被他压在了两人之间，剑刃——或者说那并指为刃的力道——同时穿透了他们两个人。温知珩的下巴搁在沈烬辞的肩窝里，呼吸微弱而滚烫，拂过他的脖颈。
　　“你疯了。”沈烬辞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温知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虚弱的平静：“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沈烬辞没有说话。
　　“反正也死不了。”温知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生气的。”
　　沈烬辞站在那里，背脊僵硬，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温知珩的体温透过染血的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后背，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覆在了温知珩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
　　“……粥凉了。”他说。
　　这是他此刻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