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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童谣   炊灯谷 ...

  •   炊灯谷的日子过得慢。
      没有仙宫的钟鼓,没有鬼界的号令,只有日出日落、风过林梢和灶台上日日升起的炊烟。温知珩的伤养了半个月,胸口那些反复刺穿的伤口总算慢慢结了痂,结痂后又脱落,露出嫩红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发痒。
      沈烬辞每日照常劈柴、生火、煮饭、擦剑,像是真的在过一种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不提断魂台的事,不提仙宫的事,也不提那天夜里温知珩浑身是血跪在房间里的样子。那些事情像是被默契地搁置在了一旁,谁也不去碰。
      但有些话,迟早是要说出口的。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夕阳将炊灯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被火烧过的剪影。温知珩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只是捧着,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沈烬辞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横放着回瞳剑,正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剑身。那颗眼珠眯着,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温知珩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片暮色:“沈烬辞,你恨我吗?”
      沈烬辞擦剑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化。他继续擦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下一下,均匀而缓慢,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温知珩没有追问,也没有重复。他就那样坐在台阶上,捧着那碗凉透的茶,等着。
      暮色渐浓。
      沈烬辞擦完了剑,把旧布叠好放在一旁,将剑横在膝上,没有看温知珩,而是望向了远方的天际。那片橘红色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介于蓝紫之间的暮色。
      他开口了。
      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哼起了一支曲子。
      那曲调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没有歌词,只是一个简单的旋律,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穿过炊灯谷的晚风,穿过七百年的光阴,穿过那些被血与火掩埋的记忆,一直流到此刻。
      温知珩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他的鼻子就酸了。
      那旋律很简单,简单到甚至有些幼稚,像是大人哄孩子入睡时会哼的那种调子。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它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你点起一盏灯,灯芯很短,光芒很弱,但它就是不肯熄灭。
      沈烬辞哼完了一遍,停了片刻,又哼了第二遍。这一次,他开口唱了。
      “月牙弯弯挂山头,阿娘点灯坐窗口。针线密密缝衣裳,缝好衣裳等儿归。等儿归,等儿归,莫让阿娘白了眉。山高水长路迢迢,阿娘的灯永远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沉睡的东西。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几乎要被晚风淹没。
      唱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回答了那个问题。
      “恨过。”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刚成为鬼王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恨。恨你父母,恨仙宫,恨老天爷不公平,恨这世上所有的人。也包括你——虽然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但我恨你。恨你是他们的儿子,恨你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恨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后来认识了,发现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还是恨。觉得你是装的,觉得你迟早会露出真面目,觉得你和他们是一路人。”
      “再后来——”
      他停住了。
      暮色越来越深,远山的轮廓渐渐模糊,与天空融成了一片。炊灯谷里亮起了第一盏灯——是他们自己屋里的那盏油灯,透过窗户洒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再后来,我也不知道还恨不恨了。”他说,“有时候觉得应该恨,不恨的话,我对不起我爹娘,对不起小萤,对不起炊灯谷那些死去的人。但有时候看着你——”
      他没有说下去。
      温知珩没有催他。他依然捧着那碗凉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沈烬辞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了你。我也想过。在断魂台上的时候,在你拿我的剑捅自己的时候,在你躺在我旁边睡着的时候——我都想过。”
      “但杀你太便宜你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对话中直视温知珩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重建炊灯谷,活着替我作证,活着帮我掀翻那些藏在暗处的窝点,活着把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一点一点还回来。”
      “这是你的债。没还完之前,你不准死。”
      他说完这番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进了屋里。
      温知珩坐在台阶上,依然捧着那碗凉茶,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碗里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炊灯谷的夜晚降临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一盏一盏地点灯。
      他不知道的是,沈烬辞进屋之后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门后,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听着屋外那口一口喝尽凉茶的声音,然后极轻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沈烬辞依然睡在榻的外侧。温知珩依然睡在内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谁也没有说话。
      但半夜的时候,温知珩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沈烬辞的手背。他没有握住,只是把手指轻轻地搭在上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烬辞没有抽开手。
      第二天早上,那只手已经不在了。但早饭的时候,沈烬辞往温知珩的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什么也没说。
      日子继续过着。
      温知珩的伤彻底好了之后,又开始往凡间跑。他没有告诉沈烬辞,但沈烬辞知道。每次他回来,沈烬辞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凡间烟火的气息——不是炊灯谷的草木味,而是另一种,混杂着尘土、香烛和旧布料的味道。
      他没有戳破。
      又一个月圆之夜,温知珩再次离开了炊灯谷。
      这一次,沈烬辞跟在了后面。
      他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但也没有让温知珩发现。他远远地缀在后面,穿过鬼界的边界,进入凡间的地界,一路来到一座偏远的小镇。
      温知珩在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
      那座庙已经很老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横梁和蛛网,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温知珩站在庙门前,没有进去。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沈烬辞站在远处的树影中,看着他跪在荒草丛中,看着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看着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庙里没有人。
      那座破庙里早就没有人了。
      按照人间的历法来计算,仙帝和仙后——温知珩的父母——已经在三年前的一个冬夜相继离世了。他们死在同一个夜晚,死在同一个角落,死在同一堆稻草上。镇上的人发现他们的时候,两人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但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的笑容,像是终于在梦里回到了他们念念不忘的仙宫。
      没有人给他们收尸。最后还是镇上的好心人凑了几文钱,买了两口薄棺,将他们合葬在了镇外的乱葬岗上。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用一块木板写着“无名夫妇之墓”,字迹歪歪扭扭的,经过几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温知珩上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那块木板的轮廓。这一次来,连木板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座长满荒草的土包,和周围的野坟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他跪在那座土包前,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
      沈烬辞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近,而是在距离温知珩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没有戴面具的面容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年轻的眉眼,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双浅灰色眼睛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个跪在荒草丛中的人,一起看着那座几乎要被野草淹没的土包。
      夜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像是在代替那些无人诉说的话。
      过了很久,温知珩终于直起身来。他的额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座土包,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娘。爹。我来看你们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和草叶摩擦的声响。
      他跪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烬辞。
      他愣了一下,但没有惊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走吧。”
      沈烬辞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穿过月光下寂静的小镇,穿过凡间与鬼界的边界,回到了炊灯谷。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但当天夜里,沈烬辞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温知珩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只搭一下,而是轻轻握住了,握了很久。
      温知珩没有抽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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