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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是真的喜欢 月考数学卷 ...

  •   月考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陈舒宁正低头理着桌角那叠旧教辅。

      鲜红的分数大喇喇横在左上角,比她预估的低了整整一截。她下意识把卷子往里折了一道,就着红笔扣分的小细字,从头往后一道一道重新核算。加了一遍,总分没差;倒着又扣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昨晚在餐桌上,母亲问起这次考得如何,她还咬着筷子回了句“估摸着还行”。这会儿那两个红字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冷棉花,沉甸甸地堵在心口,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讲台上老师屈起指节敲着黑板,拔高声音让大家先抬头听思路。陈舒宁拔开红笔笔帽,逼着自己看黑板。偏偏前头两道填空讲得极浅显,老师三两句话点破了陷阱,她顺着一听就全明白了,越明白心里越堵得慌——全是自个儿粗心算错的冤枉分,连个怨天尤人的由头都找不着。

      下课铃一响,前排同学转过身趴在顾宁桌沿上,探着脑袋问他考了多少。顾宁随手把卷子递过去,两个人低声核对着压轴题的步骤。陈舒宁没往那边瞧,把自己的卷子严丝合缝地折成三折,塞进了文件夹最底层。

      她原本打算趁着大课间,把昨晚读完的那篇短篇小说的末尾再翻一遍。

      旧书就压在手边,硬质的书签露出一角。可讲台上的老师刚夹着教案走出门,她搭在封面上的指尖又僵住了,忽然觉得这时候看闲书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逃避——仿佛只要自己规规矩矩对着错题再枯坐十分钟,卷面上扣掉的那些分数就能少算两分似的。

      顾宁转回身的时候,她的掌心还压在泛黄的封皮上。

      “昨晚那篇看完了?”他把前排递回来的卷子随手塞进桌肚,侧过脸问。

      “……看完了。”

      “怎么样,最后主角回家没?”

      陈舒宁原先在肚子里攒了满腹的感触想同他讲,这会儿喉咙发干,只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顾宁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她就这么平淡的一句。陈舒宁顿了片刻,指尖在糙硬的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动补了半句:“最后那两段写得挺好的。”

      顾宁顺势伸手过来,想捏着书角往后翻:“哪一段?我瞅瞅。”

      “你先别翻。”陈舒宁按住纸页不松手,“你这人一翻就顺带把底全漏了。”

      顾宁收回手,胳膊肘支在桌沿上笑了笑:“行,我不看。那你讲讲,怎么个好法?”

      陈舒宁不想直接抖出结局,在心里斟酌了半天字句,才轻声开口:“那个女孩子一路奔波,心里全念叨着回家。可真走到巷子口、离家就隔一条街的时候,她反倒不急着往回赶了,一个人在路边的小面摊上坐下来,慢吞吞地吃了一碗热汤面。面馆里吵吵嚷嚷的,旁边还有人扯着嗓门叫老板多搁点陈醋。整篇故事前头走得那么急,到这儿突然全慢下来了,看着她拆开一次性竹筷,连读者都能跟着在风里歇一口气。”

      顾宁听完,眼底泛起笑意,顺嘴逗她:“合着你又是看饿了?”

      陈舒宁原本眼里刚聚起一点分享的亮色,被他这句话猛地一截,整个人冷不丁愣了一下。

      顾宁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仍旧笑着往下说:“周五那篇也是,中间两个人假客套,你非跟我掰扯那顿没喝成的茶。这篇铺垫了一大堆回家,闹半天最打动你的是一碗面。我还当是什么要紧的伏笔呢。”

      “那本来就很重要。”陈舒宁的声音轻了下去,指节微微收紧。

      “行行行,那一会儿午饭咱们也去后头吃面?”

      “不是吃什么的事。”

      陈舒宁把书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顾宁脸上还挂着随性的笑,以为她还在同往常一样顺嘴顶牛,正等着她往下接话,却见她把书直接立了起来,下颌微微绷紧,彻底不吭声了。

      她突然懊恼得厉害。刚才明明只回一句“还行”就够了,为什么非要掏心掏肺添上后面那一大段。

      顾宁见她神色不对,伸手去碰书角:“怎么了?给我翻两眼呗。”

      陈舒宁手腕一转,径直把书抽了回来,塞进了书立最深处。

      “你不是觉得没意思么?”

      顾宁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没意思了?”

      “那你从头到尾乐什么?”

      话音落地,周遭像冷不丁被抽空了声响。其实前排还在为一道选择题争论不休,后门处江宇帆也还在扯着嗓子喊人下午打球,可两人桌缝之间那点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得结结实实。

      顾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随口开句玩笑,这也不行?”

      陈舒宁胸口起伏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是借着考砸的委屈在无理取闹,可听见这句轻飘飘的“开句玩笑”,浑身的刺反倒彻底竖了起来,怎么都不肯往后退半步。

      “我是很认真在跟你说的。”她别开眼,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宁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困惑慢慢沉了下去。过了几秒,他把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行,”他声音也淡了下来,“你说,我听着。”

      陈舒宁却紧咬着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上课预备铃适时划破了僵局。陈舒宁把书往桌肚深处推,力道没收住,书脊咚的一声重重磕在里面的铁盒上。顾宁往走道那侧收了收胳膊,两人谁也没看谁,各自面无表情地翻开物理课本。

      整整四十五分钟,桌缝像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讲台上物理老师讲到受力分析,敲着讲台叫同桌互相看一眼推导步骤有没有缺漏。顾宁把草稿本往桌缝中间推了半寸,陈舒宁极快地扫了一眼,低声扔下一句“一样”,又面无表情地推了回去。

      顾宁没有借机搭话,更没有问她还在别扭什么。

      陈舒宁盯着黑板上复杂的滑块模型,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知道自己没道理,总不能因为自己考砸了心里难受,就强求全天下的人都得小心翼翼顺着她的性子来。

      可她是真的喜欢那一节。

      那个女孩坐在深秋的小面摊上,白气蒸腾,面汤滚烫,老板在后厨颠勺,外头的落叶被风卷得满地跑。她甚至能隔着纸张,看到那张泛着油光的旧方桌,看到那个离家千里的人把手指贴在热碗沿上取暖的样子。

      她只是……不想每一次把自己心里最珍视的细枝末节捧出来,得到的都只是一句“你是不是又看馋了”的打趣。

      第二节大课间,江宇帆从后门探头叫顾宁去走廊吹风。陈舒宁余光看着他起身出了门,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把桌肚里的旧书翻了出来。

      指尖停在最后那一页,她静静把那段吃面的描写又看了一遍。

      文字还是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妥帖得让人心安。

      她从铅笔袋里摸出那张旧书签,仔细夹在折角处,这回没再藏进课本底下,就那么安安静静摊在桌角。

      快上课时,顾宁拿着空水杯从后门晃回来。看见摊在桌角的书,他的步子在过道口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陈舒宁原本在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撞上他的目光。

      后门处江宇帆又在扯着嗓子催他快点去接热水,顾宁偏过头应了一声“来了”,转回身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了句:“我刚才……还没来得及细看。等我看过了,咱们再聊。”

      陈舒宁看着他微垂的眼睫,轻轻点了下头:“嗯。”

      顾宁抓起杯子,转身快步出了教室。

      陈舒宁垂眸看着桌角泛黄的纸页,指尖在纸边悬了片刻。刚才那句“等我看过了再聊”,究竟是怕场面难看的随口应付,还是真打算去看,她辨不分明,也不愿去深究。

      中午林悦来叫她吃午饭,陈舒宁没推脱。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排得老长,四周全是喧闹的打饭声,她站在林悦身后,手里反反复复抠着饭卡套的边缘,半天也没往前挪上两步。

      忍了一上午的话,冷不丁就倒给了林悦。

      林悦听完愣了愣,先是瞪大眼问:“顾宁知道你这次考砸了,还故意嘴碎逗你?”

      “不是,”陈舒宁摇了摇头,有些沮丧,“他根本不知道我考了多少,是我自己心里揣着事。”

      “那你直接跟他说啊。”

      “说什么?‘我今天考砸了心情差,你说话小心点别惹我’?这也太不讲理了。”

      林悦被她学舌的语气逗得扑哧一笑,随即收了笑意,认真捏了捏她的肩膀:“不讲理是不讲理,但烦了就是烦了。自己听着不顺耳,干嘛非得勉强跟着笑啊?他那人平时就爱贫嘴,刺他两句怎么了。”

      陈舒宁低着头,手指抠着塑料卡套:“可我当时语气有点冲。”

      “那回去跟他说清楚这个就行了。”林悦顺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着她,“不过舒宁,你可别因为跟他闹别扭,连带着把自己喜欢那段也给否了。喜欢就是喜欢,没做错什么。”

      队伍往前挪动,林悦已经探着头去看玻璃窗口里剩下的菜色。陈舒宁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透明的硬质卡套边角被她硬生生抠出了一道发白的小细痕。

      午休铃打响前半小时,教室里陆陆续续回了大半人。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

      陈舒宁坐回位子,偏过脸看着正低头转笔的顾宁。

      她吸了一口气,手腕搭在桌沿上,先开了口:“上午……我态度有点急。”

      顾宁指间转得飞快的黑水笔啪嗒一声停在虎口处。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陈舒宁预想中的冷淡,反倒多了一丝不知所措的局促。

      陈舒宁垂着眼,盯着两人课桌中间那道浅浅的木纹,接着说道:“但那一段,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可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别我一开口,你就总拿吃的来逗我。”

      顾宁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桌上,没反驳,也没笑。

      “我没觉得你只惦记吃的,”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透着点少见的懊恼,“是我不好。自己连后头讲了什么都没看呢,跟着瞎搭什么腔。”

      陈舒宁原本在心里设防了许久的小别扭,冷不丁被他这句干脆的认错撞得散了大半。她抬起眼看他,眼底的防备终于松动了些许:“……你不觉得好,也不用非顺着我说好。”

      “我知道。”顾宁眼底重新泛起一点温和的亮光,视线落在她桌角那本书上,迟疑了一下,“那……下午还借我不?放学前我看完了还你。”

      陈舒宁嘴角微微抿了抿,故意板着脸:“又没说不借。”

      “我这不是怕某人记仇,真不搭理我了么。”顾宁挑起眉梢。

      陈舒宁横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贫嘴,伸手把书递了过去。顾宁接过来,极自然地放在了自己桌角的试卷最上面。

      下午的课照常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把压轴大题的最后两步公式板书在黑板正中。陈舒宁拿红笔在错题本上细细密密地抄着推导过程,遇到顾宁起身去讲台交作业,她便顺从地把椅子往桌肚里收一收,留出宽敞的走道。两个人谁也没再提上午那场毫无由头的冷战。

      放学铃打响的时候,教室里迅速空了一半。顾宁没有像平时那样铃声一响就抓着篮球跑,而是坐在位子上,安静地把最后几页翻完。

      他把书递回陈舒宁桌前,食指的指关节轻轻压在靠后的一页上。

      “我刚才看完了。”

      陈舒宁收拾笔袋的动作停住,转过脸看着他指着的地方。

      “前头那截铺垫,我还是觉得节奏有点慢,”顾宁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格外认真,半点开玩笑的架势都没有,“但是后面写她叫了两次老板添面汤,老板在后厨忙着没听见,她也没催,就那么捧着碗看着热气发呆……这一点,确实写得很好。我之前没看书,完全没想到是这么个停顿。”

      陈舒宁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本来就是近乡情怯,心里慌得很,”陈舒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先前堵在心口的那点委屈彻底散了个干净,“越靠近家门越害怕,那碗面,是她给自己偷来的一点时间。”

      “嗯,”顾宁点了点头,眼底带笑,“我看到最后她站在楼道底下看窗户那儿了。”

      江宇帆抱着篮球在后门扯着嗓子喊:“顾宁!走不走啊,场地要被高一的占光了!”

      顾宁回头应了一声“这就来”,随手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拎起书包,侧过头对陈舒宁说:“她后头要是敲了门,你觉得她还会再离开家吗?”

      “可能会吧,她性子那么倔。”

      “我觉得不会,”顾宁把书包甩上单肩,眼底漾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喝了那么热的一碗面汤,怎么可能还舍得走。明天接着聊。”

      “好,明天聊。”陈舒宁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顾宁从后门跑了出去,球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陈舒宁留下来,把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重新用直尺画整齐,又去办公室找老师把上午没弄懂的一个概念彻底问透。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胸口那团沉闷的湿棉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化开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快半小时?”

      陈舒宁一边换鞋,一边平静地开口:“放学去办公室问了两道题。妈,这次月考卷子发下来了,我考得不太好,比预想的差了挺多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她的水杯:“比你想的差很多?”

      “嗯,粗心扣了好多不该扣的分。”

      “行,先去洗手,饭给你在锅里热着呢。吃完饭咱们一块儿看看卷子。”母亲的声音温和,没有预想中的责备。

      陈舒宁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进了卧室。

      拉开拉链,那本泛黄的短篇小说就安安静静压在最上面,书签还好好地停留在倒数第二篇的结尾处。她把书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的小台灯旁边。

      卷子还是要改,错题还是要补,但那一篇她真正喜欢的故事,她也依然打算好好留着,在这个漫长的秋夜里,慢慢看到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我是真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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