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7、周末怎么这么长 周六夜

　　周六夜里，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顾宁把手里那篇故事翻到底，后面直接换了下一篇的标题，他指尖在粗糙的纸页边缘搭了一会儿，又慢慢给翻了回去。

　　故事写到最后，谁也没把窗户纸捅破。两个人在大马路上热热闹闹扯了半天陈芝麻烂谷子，临到各走各的路，还假模假样地约着哪天一块儿吃茶，到底没谁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单看末尾那两句客套，倒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顾宁合上书，眼前晃悠着周五放学前陈舒宁那副非要争出个高下的模样。她背着书包站在过道里，信誓旦旦地说周一一定要在字里行间找出一句话来堵他的嘴。

　　他又就着台灯的光从头顺了一遍，依然没觉得自己想岔了。认错人的那个是一路硬撑，而被喊住的那个，话赶话聊到后头，怎么可能还真当对方是老相识？

　　尤其是看到“哪个表弟”那一处，顾宁嘴角忍不住泛了点笑。周五陈舒宁坐在旁边绘声绘色地讲这一截，本来想板着脸装严肃，结果自己先乐得肩膀直抖，断断续续讲了半天，连带着他也听得云里雾里。等他开口反驳，她又嫌他只顾着下结论，根本没体会到书里那人有多尴尬。

　　现在前前后后都看全了，周一总算能踏踏实实跟她掰扯了。

　　顾宁把书搁在书架边，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

　　桌上的理综作业还差最后两道大题，他坐回去写完，把草稿纸按顺序理齐，手边的水不知不觉都放凉了。

　　闲着也是闲着，他又顺手把那本旧册子拿了起来。原本只打算看陈舒宁提过的那篇，下一篇的开篇挺对胃口，不知不觉又往下翻了十几页。

　　越读到后面，顾宁越觉得陈舒宁要是看了这篇，多半得跟作者怄气。前面磨磨蹭蹭铺垫了一大堆委屈和别扭，到了最要紧、最该把话说开的地方，主角倒像哑巴了一样，一句话没撂，头也不回就走了，翻过去直接成了下一篇。

　　他脑子里几乎立刻冒出了周一拿这篇来逗她的话头，刚琢磨到一半，才猛地记起陈舒宁周五离开教室前特意交代过，后面的篇目绝对不许他提前透底。

　　顾宁把书页合拢，看了一眼桌角的小闹钟。

　　指针刚过十一点。居然才周六。

　　周日晚上收拾书包，他顺手把这本短篇集抽出来，规规矩矩压在了所有练习册的最上层。

　　周一早上顾宁进教室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走廊里泛着清晨特有的冷意。他穿过过道，陈舒宁的座位上空着，但那只浅色双肩包已经挂在桌角的小挂钩上了，英语书摊开在桌面上，黑水笔规整地横在两页中间的书缝里。

　　顾宁把那本书掏出来，随手搁在自己的桌角上。

　　前排同学转过身借透明胶，见他往走廊张望，随口说了声：“陈舒宁去办公室抱练习纸了。”

　　“哦。”

　　顾宁拉开椅子坐下，翻出要交的作业本，顺手把那本故事集收进了桌肚里。

　　早读预备铃响了一阵，陈舒宁才抱着一叠油墨味还没散的练习纸从前门拐进来。她一路分发过来，走到自己桌前时，顺手把剩下的纸往他们桌上一搁，微喘着气低头数份数：“你们这排从前面传了吗？”

　　“还没。”

　　“那这几张帮我递给后桌。”

　　顾宁接过来，手里顺便留了两张，剩下的全递到了身后江宇帆桌上。

　　陈舒宁去后面发完多出来的几张，折返回座位坐定，低头扫了一眼桌面，又转过脸来看他：“有我的没？”

　　“压我卷子底下呢，最下面那张。”

　　她探手抽走属于自己的那份，折齐了夹进书里，这才安心坐稳。

　　顾宁原本想顺嘴说书带来了，见她已经立起英语书跟着领读的调子念出声，便把话头咽了回去，也翻开了自己的课本。

　　反正人都坐在这儿了，也不差早读这二十分钟。

　　可早读下课铃刚打响第一个音节，顾宁手底下的动作比谁都快，一把将桌肚里的书抽出来，搁在两人胳膊肘之间。

　　陈舒宁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单词，被身旁的动静引得抬起头来。看见那本熟悉的泛黄封皮，眼睛亮了亮：“看完了？”

　　“看了几篇。”

　　陈舒宁把笔一扣，凑近了些：“那篇呢，看出名堂没？”

　　“你问的是哪篇？”

　　陈舒宁没心思跟他打马虎眼，伸手把书扯过去，一页一页往后翻。她记得大概在前半截，翻过了，又往回翻了两页：“奇怪，我周五明明顺手折了道印子，怎么找不着了……等会儿啊。”

　　“慢慢找，书又不会跑。”顾宁把胳膊搭在桌沿上看着她。

　　陈舒宁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笑，抬头横了他一眼：“找到了看你还怎么嘴硬。”

　　顾宁挑了挑眉，没搭话。

　　她手指顺着纸面一行行往下划，突然停在中间一段，把书推到他眼前，食指在上面重重敲了两下：“喏！看这句！”

　　顾宁低头去看。那行字写的是：被喊住的人听到“老同学”三个字，怕是自己真把人给忘了，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周六晚上也翻到过这句，当时没往心里去。

　　陈舒宁在旁边微微倾身，语气笃定：“瞧见没？人家从一开头就没认出来，是面子薄，怕真是自己贵人多忘事，不好意思露馅。”

　　“开头是没认出来。”顾宁顺手帮她把书翻过一页，“那后头问到表弟呢？他连表弟都编出来了，这还能不知道对方认错了人？”

　　陈舒宁看着后面的字，底气明显弱了半截：“……后头可能知道了。”

　　顾宁侧过头看着她。

　　陈舒宁赶紧找补：“但他最开始真不是故意的，他是怕尴尬。”

　　“我也没说他从头到尾都居心叵测啊。”

　　陈舒宁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咱俩刚才争半天是争什么呢？”

　　顾宁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周五在教室里较劲了那么久，闹半天俩人说的是同一截情节，各占了一半理。

　　陈舒宁把书页翻回去，看着那段寒暄：“不过换成是我，大路上有人喊得那么熟，我也肯定先跟着应两句，总不能硬邦邦问人家‘你谁啊’。”

　　“然后顺着问他表弟？”

　　陈舒宁拍了一下书角：“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完。”

　　“你说。”

　　“就是那种……别人太确定了，你第一反应肯定是自己记性差，哪好意思直接问。”

　　顾宁想了想：“换成我，我应该开门见山就问了。”

　　“那也挺好，省得顺着话头聊了半天，最后连跟谁说话都不知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后翻，指给他看那个人临走还留了假地址请人吃饭。这段顾宁在家里看过，但陈舒宁在旁边手指指戳戳地又念一遍，他听着倒一点不觉得烦，刚才在心里备好的那套说辞全抛到了脑后。

　　课桌本来就不宽，两个人各往中间凑了凑，书就稳稳摊在桌缝上。陈舒宁说话时手腕压着书角，讲两句就要往前翻两页找细节，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一阵，笑完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念一遍。

　　顾宁发现自己平时最烦别人翻来覆去絮叨，但这会儿听她讲，一点也没觉得慢。

　　“后头那几篇有意思吗？”陈舒宁把书合拢问他。

　　顾宁想起昨晚看的那篇，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篇前头话挺多，铺垫了一大堆，临到最要紧的地方倒像急着走似的，没头没尾就散了。”

　　“哪篇啊？”

　　顾宁翻开目录，指了指其中一个标题。

　　陈舒宁扫了一眼：“这篇我才看了开头，你可别说情节。”

　　“不讲情节，就觉得……照你的脾气，多半嫌它收得窝囊。”

　　陈舒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么个窝囊法？”

　　顾宁看着她笑：“自己看去，看完了保准又得跟我争半天。”

　　陈舒宁被他逗乐了：“行，我看完再找你算账。”

　　她从桌肚里摸出周五写了页码的草稿纸，把书翻过去，又把语文书里的硬纸书签小心地夹了进去。

　　顾宁的目光落在她整理书签的指尖上，停了好一会儿没动。

　　陈舒宁一转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看我干吗？”

　　顾宁眼睫颤了一下，转头拿了桌上的黑笔：“没什么。”

　　陈舒宁没多想，把小说塞回桌肚，抽出下节课要用的数学练习册。前排有人转头找她借红笔，她从笔袋里抽出来递过去，顺嘴问顾宁：“今天数学卷子收不收？”

　　“要收。”

　　“那我先放在外头压着。”

　　她把卷子压在练习册底下，低头算自己的题去了。

　　顾宁握着笔，盯着眼前的草稿纸，好半天没写下一个数字。

　　周末想把书里的牢骚攒着跟她说，早上进教室第一眼就先找她的书包，刚才明明辩清楚了，还巴不得她翻书的手慢一点。

　　他喜欢陈舒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平平淡淡，连惊讶都没有，像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但他没打算说什么。这才高二刚开学，俩人当同桌还没多久，每天还得并排坐在这张小桌子前。现在要是把话说破了，往后连转头借个橡皮都得尴尬。

　　顾宁收拢心神，在草稿纸上写了个题号。

　　陈舒宁的塑料尺忽然伸过来，在他练习册边沿轻轻碰了一下。

　　“顾宁，这页全做吗？”

　　顾宁低头看了一眼：“做，后头两道小题不用写过程。”

　　“好嘞。”

　　她把尺子拿回去，在书上画了个小记号，继续埋头往下写。

　　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大课间陈舒宁去找林悦说话，顾宁身旁的过道空了出来。他划掉刚才算错的一道式子，后门一有动静，还是会下意识往门口瞄一眼。

　　等看清回来的只是前排同学，他又把头低了回去。

　　中午最后一节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吵吵嚷嚷，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往外挤。

　　顾宁慢慢把卷子收进桌肚，没像平时那样拿了球就往外跑。

　　陈舒宁正把桌面上的几本厚书往书立里塞。

　　“你今天还跟林悦去吃？”顾宁靠在桌边随口问。

　　“嗯。”

　　“那我跟你们一块儿。”

　　陈舒宁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林悦要去后头那个砂锅窗口，排队挺久的。”

　　“没事，排呗。”

　　“你不赶着吃完去看球赛？”

　　“今天不看。”

　　陈舒宁见他神情如常，便说了声好，继续收拾桌面。

　　林悦很快从后排晃过来，见顾宁也在，随口问了句：“你也去二楼？”

　　顾宁应了一声。林悦便转头跟陈舒宁商量待会儿点什么配菜，陈舒宁一边听着，一边把饭卡从笔袋里掏出来。

　　顾宁退到走道边上等她们。

　　陈舒宁站起来刚走了一步，发现水杯还落在桌角，又折回来拿。顾宁顺手帮她把拖出来的椅子往桌底推了推，腾出过道。

　　“你先去也行，我们马上就好。”陈舒宁拧着杯盖说。

　　顾宁靠在门边：“没事，一起走吧。”

　　陈舒宁拿齐东西，朝林悦说了声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下楼梯的时候人挤人，顾宁落后半步走在后面。陈舒宁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越过林悦问他：“那个人最后留的地址，你觉得是真的还是编的？”

　　顾宁笑了一声：“你不是都看完了吗？”

　　“书里又没给准话。”

　　“那就是编的。”

　　陈舒宁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编的，真留自己家地址，万一人家哪天真找上门不就露馅了。”

　　顾宁听着，跟在她旁边一路出了教学楼。

　　食堂二楼人声鼎沸，砂锅窗口前果然排了老长一截队伍。林悦和陈舒宁排在里头，顾宁就站在旁边两步远的人群边上。

　　江宇帆端着炒面从旁边挤过来，看见顾宁，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排队？平时不是嫌这儿慢吗？”

　　顾宁神色如常：“今天想吃这个了。”

　　江宇帆也没多想，说了句“我先占座去”，端着盘子走了。

　　陈舒宁端着砂锅转过身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饭卡，托盘有些烫，手里的卡差点滑到地上。顾宁顺手替她接住饭卡，把旁边端汤的人让了让：“看着点手。”

　　“烫死了，快帮我看看江宇帆坐哪儿。”陈舒宁缩着指尖说。

　　顾宁带着她走到靠窗的桌边，等她把热砂锅稳稳放在桌上，才把饭卡递还给她。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顾宁依然坐在陈舒宁的正对面。江宇帆跟林悦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顾宁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低头吃自己的饭。偶尔陈舒宁从冒着白气的砂锅里抬起头，想起什么好玩的情节朝他看一眼，他就跟着笑一笑。

　　吃完饭收餐盘的时候，江宇帆什么都没看出来。顾宁把餐盘送回窗口，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出来。

　　明天早读陈舒宁还坐在旁边，后天也是。

　　他就这么跟在她身后慢慢往教学楼走，一点也不想把步子迈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