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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一记得还我 陈舒宁读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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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舒宁读到“表弟”两个字时,实在没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宁正捂着耳朵背英语,听见动静,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手指还死死按着书页。可过了两秒,视线一扫到那句话,嘴角又压不住地往上跑。
顾宁索性把英语书往桌上一扣:“到底什么这么好笑?”
十月已经过了大半,这本短篇集陈舒宁断断续续看了几天,一直揣在书包最外层。每篇都不长,课间有空就翻几页,上课铃一响也容易收住。今天这篇,她从早读前看到现在,眼看就要见底了。
“这书里有个人,在大街上认错人了。”
顾宁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她将书往他那边倾了倾,手指刚点到那一行,忽然又缩了回来:“不行,你得先听听前面的背景。”说着,便把来龙去脉倒给他听。
故事里的人赶着出门办事,在街上碰见一个眼熟的,隔着老远就热情地喊住对方,死活认定是多年没见的老同学。谁知走近以后,越看越觉得长得不像。可他又不肯承认自己大白天认错人,硬着头皮跟人家叙旧,问完工作问家里,没一句能对得上。
“刚才那段,他问对方弟弟最近怎么样了,人家说自己根本没有弟弟。他立刻改口,说的是表弟。”
“然后呢?”顾宁问。
“人家问他,你说的是哪个表弟。”
顾宁听乐了:“这天还怎么往下接?”
“所以我正要往下看啊。”
陈舒宁把书拿回来,低头看了两行,肩膀又开始抖。这回顾宁干脆凑近了些,她便将书平摊在两张课桌交界的地方,让他自己看。
那人居然愣是装作没听见这个问题,生硬地把话题转到了天气上,还虚伪地夸对方这些年一点没变。
顾宁看完这段,往椅背上一靠,点评得一针见血:“直接道个歉说认错了,不就行了。”
“他前面隔着半条街喊得太亲热,估计实在拉不下这脸。”
“那也比像个傻子似的满嘴跑火车强。”
“道理是这个道理。”陈舒宁将书往前翻了两页,找到两人刚碰面的那段描写。他喊住对方以后,不但连手都握了,寒暄的话还一句接一句,深情并茂地说自己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老同学,只是苦于没有联系方式。
顾宁一目十行地扫完,轻嗤了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现在确实更不好开口了。”
“对吧。”
“不过,”顾宁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对面那个人,估计早就知道他认错了。”
陈舒宁手指一顿,转头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他认错人了啊。那人估计就是在那儿站着,纯看热闹呢。”
陈舒宁不服气,低头把那段对话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我觉得那人一开始也没认出来。你看,他连名字都没问。”
“看热闹需要问名字吗?”
“也可能他自己也脸盲,不好意思开口问‘你到底是谁’,生怕显得自己健忘呢。”
顾宁将书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手指捻起页角,刚准备往前翻一页看伏笔。陈舒宁本来还想告诉他前面还有一处细节,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抬手挡了一下。
“嘘,等我看完这段。”
她只好闭上嘴,靠回椅子上。
教室里仍旧闹哄哄的,有人在埋头赶作业,前排两个女生正叽叽喳喳商量中午去哪个窗口打饭。陈舒宁回头望了一眼,林悦已经像滩泥一样趴在桌上,脸朝向另一侧,半晌没有动弹,大概是昨晚又熬夜看小说,这会儿补觉去了。
再转过头来,顾宁的视线还停在刚才那页。
“你看得好慢。”
“你讲不讲理?刚才嫌我没看前面的也是你。”
陈舒宁抿着嘴笑,没再出声催他,从桌角抽过英语书,把下节课要听写的单词范围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顾宁用黑笔帽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这里。他不仅问完了别人,还知道把话头顺着原路抛回去。”
“哪儿?”
陈舒宁凑过头去看。书里被认错的那个人,听对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现在住在城南,居然也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起那一片的街道分布,好像他对那地方确实了如指掌似的。可两个人热火朝天地聊了半天,谁也没讲出对方究竟叫什么名字。
“我还是觉得,他压根就不记得这个人是谁。”陈舒宁坚持自己的看法,“现实中有些人不就是这样吗?别人摆出一副跟你很熟的架势,你就不好意思问了。”
“也可能只是存心顺着他的话往下逗他。”
陈舒宁翻回前面的段落。原来她只顾着嘲笑那个认错人的倒霉蛋,现在被顾宁一搅和,倒开始想替另外那个人找些合理的动机了。
顾宁也跟着往下看,陈舒宁刚伸出手指要给他划重点,他便又拦住了:“你别剧透,我自己看。”
“我还没出声呢。”
“你有前科。你那本侦探小说,讲到大结局了,才想起来回头补前面的关键线索。”
陈舒宁抬头瞪他:“那是因为你一直在旁边催问凶手是谁。”
“行,我现在不问了,我自己看。”
她将书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那你慢慢看。”
顾宁真就往后翻了一页,低头看得很专注。
还没看完,上课的预备铃就打响了。前排聊天的女生赶紧转回身坐好,教室门口也开始有人急匆匆往里跑。顾宁抬头瞥了一眼黑板旁边的课程表,把书合上,递还给她。
陈舒宁用手指夹着他刚才看到的那页,没立刻收回桌肚。
“你周末要不要拿回去看?”
“你不是还没看完?”
“这篇快了,就剩最后几页。我今天看完,放学给你。”
顾宁看了看那本略显陈旧的封面:“借到什么时候?”
“周一带来就行。”
“行。”
英语老师已经拿着听写本走进教室。陈舒宁将书妥帖地放进桌肚,翻开英语课本,这才惊觉顾宁刚才扣下的那一页,自己还有小半截单词没背熟。
顾宁显然也发现了,正低着头看得飞快,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
陈舒宁不敢再出声打扰他,默默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写听写的平整桌面。
老师清了清嗓子让大家收书时,顾宁飞快地扫了最后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把书合上。
听写进行到一半,顾宁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好一会儿。陈舒宁早早写完了,余光瞥见他迟迟没有落笔,却也没敢明目张胆地转头看他。
等听写纸都交上去了,她才压低声音问:“卡壳了?”
“嗯,忘了一个。”
“哪个?”
他报了句中文释义。陈舒宁将那个单词的拼写轻声念了一半,他听到一半就烦躁地接上了后半截,末了,有些懊恼地重重按了两下圆珠笔的弹簧。
“明明眼熟,就是死活拼不出来。”
陈舒宁瞧着他平时做理综游刃有余、此刻却被一个单词难住的憋屈神情,努力抿紧嘴唇,偏偏眼睛里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顾宁偏过头,正好看见她弯弯的眉眼。
“你还笑。”
“我没有。”
老师在前面敲了敲黑板,让他们翻开课本。陈舒宁赶紧坐正身子,这回是真的憋住不说话了。
中午吃完饭回到教室,离午休打铃还有一点时间。
林悦拖着椅子凑近,懊恼地询问上午英语最后一个单词的拼写,说着便抓了抓头发,抱怨自己少写了一个字母。陈舒宁拿过草稿纸把正确的拼写写给她看,两人低头核对片刻,林悦才抱着东西慢吞吞回到座位。
顾宁还没回来。
陈舒宁从桌肚里抽出那本短篇集,接着往下读。
故事果然没剩多少了。她看完最后一页,又把书往前翻了翻,找到两个人第一次在街头开口说话的地方,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
有一句描写她刚才看的时候没太留意,此刻读了两遍,猛然想起顾宁说“等着看热闹”时那副笃定的口气,很想现在就把他叫过来对峙。可教室门口来来往往的同学里偏偏没有他的身影,她只好先把书合上。
过了几分钟,顾宁终于从外面回来。他先去后排拿了一本落下的练习册,又走回自己位置坐下。见她桌上还放着那本书,便问:“看完了?”
“这一篇看完了。”
“那你说,谁猜得对?”
陈舒宁本来已经张了嘴准备反驳,话到嘴边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自己看。”
“你就说那人是不是故意的。”
“你上午还让我别剧透。”
顾宁看了她两秒,似乎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笑着点点头。
“行,我自己看。”
陈舒宁本来还准备等他再追问几句,自己再勉为其难地透露一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不问了,直接翻开练习册开始做自己的物理题。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反倒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点憋得慌。
那句关键的描写就在前面,离他上午读过的地方只差了很短的一小段距离。
她把书默默收回桌肚,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有提前把那句足以引发新一轮争论的话指给他看。
午休铃打响,她顺从地趴到桌上。教室里的嗡嗡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只剩下偶尔翻书和挪动椅子的轻响。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结尾在脑海里重新想过一遍。顾宁读完以后多半还要嘴硬,说不定又能从字里行间找出别的歪理来堵她。
想到这里,她在交叠的胳膊上换了个方向,决定不再接着瞎想。
下午的课间,陈舒宁没忍住,又往后翻了一点后面的篇目。
下一篇的开头很短,她原本只想随便翻两页打发时间,可看到主要人物出场,才发现故事情节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回事。正想接着往下看个究竟,上课铃又响了。
她只好恋恋不舍地将那张旧书签夹回去。
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喧闹。陈舒宁先抬头记下黑板角落的各科作业,将周末要用的几本教材和辅导书装进书包,收拾到一半,手背不小心碰到了那本短篇集。
顾宁在旁边翻找着今天新发的数学卷子,扒拉了几本练习册,都没找见。
“是不是夹物理书里了?”她问。
他闻言翻开最底下的物理书一看,果然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
“下午看你收进去的。”
顾宁把皱巴巴的卷子理平整放好,陈舒宁也将那本短篇集拿出来,递到他桌面上。
“这个给你。”
他接过书,随手翻了翻略显斑驳的封面:“我还以为你要等整本看完再借我。”
“说好了借你周末看的。”
她将自己夹在里面的那张旧书签抽出来,拿过手边的草稿纸,在空白处记下刚才看到的页码。那张书签是一张普通的硬纸片,边角已经因为反复摩挲变得柔软卷曲,她顺手将它夹进语文书里。
顾宁耐心地等她记完页码,才将书翻到前面的目录。
“上午看的是哪篇?”
陈舒宁伸手在目录上指给他看。他顺着页码找到开头,低头快速扫了几行,像是在确认上午读到的位置。她把记好页码的草稿纸收好,等了一会儿,他仍旧低着头没把书合上。
“你先装起来吧。”
顾宁闻声抬头。
“别到时候光顾着看,又忘桌上了。”她说,“我还等着周一接着看下一篇呢。”
他轻笑了一下,将书妥帖地塞进书包。
陈舒宁拉好书包的拉链,刚站起身准备走,又想起一件事。
“后面那几篇我还没看完。”
“嗯。”
“你周末看了,周一也别先告诉我结局。”
顾宁将书包一把提起来,甩到肩上:“知道。尤其不能告诉你谁是坏人。”
“这本短篇集又不都是写坏人的。”
“我还没看呢,我怎么知道。”
陈舒宁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绷着脸对视了片刻,自己先忍不住破了功。
他从座位里面走出来,她侧身让开空间,等他走到宽敞的过道上,又忍不住叮嘱:“上午那篇,前面铺垫的部分你也要仔细看。”
“从头看。”
“你刚才翻目录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翻到最后找结局呢。”
顾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舒宁,我是借书,又不是借辅导书抄答案。”
她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叮嘱。走出两步,顾宁又回过头来:“那周一再说?”
“嗯。”
她把书包背好。
“到时候我给你找一句话,咱们再接着辩。”
顾宁应声答应,跟着门边等候多时的同学一起离开了。陈舒宁回身整理桌肚,手指习惯性地探向放书的位置,碰到一小块空处才停住——那本书已经借给他了。
林悦背着书包走过来,见她站在那儿发呆,问:“找什么呢?”
“没有,检查一下东西带齐没。”
“你那本小说看完了?”
“借顾宁了,说好周一还。”
林悦“哦”了一声,说:“那这两天正好收收心,先把作业做完。”
陈舒宁原本想出声争辩自己看课外书又没耽误写作业,话到嘴边,却先想起顾宁读到后面,会不会也觉得那个结局收得太奇怪。
她走出教室,和林悦一起下楼。两个人随口聊着周末的安排,陈舒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走到校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书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真把书交出去了,倒像把自己还没讲完的话、还没辩赢的理也一并留给了他。她现在只盼着周一他千万别忘带,到时候两个人得好好掰扯掰扯,究竟是谁先看漏了那句关键的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