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3、你先别笑 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早晨，陈舒宁刚把书包挂在桌边挂钩上，顾宁就把那本蓝皮校刊推了过来。书页已经折好了，他的食指就压在铜版纸右下角的一张大合照上。

　　“找到了。”

　　陈舒宁放下保温杯，顺着他指的地方凑过去看。画面上一大片蓝白迷彩帽，她在最靠边的位置总算扒拉出自己——去年军训结营拍的，顶着大太阳，帽檐压得死低，整张脸晒得通红，眯缝着眼，嘴角绷得像在跟谁怄气。

　　“怎么拍成这样啊……”陈舒宁下意识想伸手把书合上，“丑死了。”
　　顾宁手没挪开：“我就问是不是你。”
　　“……是。”
　　顾宁嘴角扯了一下，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舒宁越看越觉得他纯属存心找茬，昨天自己不过对着他举牌子的样子乐了一会儿，今天一早他就专程来还这一茬。“你昨晚回去就专门翻这个了？”
　　顾宁眼皮都没抬一下：“顺手翻两页。”
　　“顺手翻到倒数第三页？”
　　整本册子统共就那么厚，这张大合照几乎印在最末尾。陈舒宁手指顺着页脚滑过去，点了点那个小小的页码。顾宁扫了一眼，手里的笔顿了顿，自知理亏地摸了下鼻尖，嘴硬道：“图多，翻起来快。”

　　后排的江宇帆正咬着包子晃进来，听见动静把脑袋凑到两人中间：“翻什么呢这么热闹？”
　　顾宁刚要拿胳膊肘把书挡住，陈舒宁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册子翻回前面几十页，反扣在桌面上：“看这个。”
　　高一入场式的大特写赫然占了半版。顾宁举着班牌走在头里，塑料旗杆被风刮得斜斜倾倒，他仰着脖子瞪圆了眼去追牌子，嘴巴微张，偏偏身后全班同学整整齐齐冲着镜头笑，越发显得打头的领队手忙脚乱。
　　江宇帆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当场拍着桌子乐了：“靠，这张真印上去了？你当时不还跟我吹摄影社没按快门么？”
　　顾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谁知道他们动作这么快。”
　　“拿来拿来，我拿后排去让大家开开眼。”江宇帆伸手就要抓书脊。
　　陈舒宁本来只是想灭灭顾宁的气焰，见江宇帆真要拿去满教室乱传，心头一跳，伸手先一步把书压回了自己桌角：“不行，我还没看够呢。”
　　江宇帆愣了愣：“看这个干吗？这里头还有你认识的人？”
　　“找我初中同学。”陈舒宁随口扯了个由头，顺手又往后翻了一页。江宇帆伸着脖子看了两眼，认出隔壁班两个初中打球的熟人，注意力这才从顾宁那张傻照上挪开。

　　早读预备铃响起来，册子被顺手塞进了桌肚。
　　顾宁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脸，等巡视的班主任从走廊踱步过去，才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刚才不是你非要拿给他看的么？”
　　陈舒宁握着红笔在单词表上划线，头也不抬：“让他看一眼得了，拿后排去瞎起什么哄。”
　　顾宁没说话，停顿了两秒，轻轻点了下头。
　　陈舒宁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字母，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总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太护短了。可话已经丢出去了，再描补反而显得心虚，她干脆放开嗓子跟着领读大声念单词，借着满教室的早读声把那点微妙的别扭盖了过去。

　　第一节课刚下，林悦就端着半包撕开的威化饼干蹭过来，把前排空着的椅子反拽过来坐下，趴在椅背上问她：“新同桌怎么样，还适应么？”
　　陈舒宁拿笔帽轻轻戳了戳桌角：“黑板看得挺清楚的，就是旁边坐的人有点小心眼。”
　　顾宁在旁边默写公式，笔尖都没停，语气平平地接茬：“昨天谁先笑的？”
　　林悦咬着饼干看看陈舒宁，又看看顾宁，乐道：“你俩这一大早的，打什么哑谜呢？”
　　顾宁索性拉开桌肚把校刊抽出来，翻到军训合照那一页往前一推。陈舒宁原本做好准备再被林悦笑话一通，没想到林悦嚼着饼干，视线先在照片后排打转，忽然指着一个人嚷起来：“哎？这不是隔壁班那个谁吗，他高一也在咱学校？”
　　“我看看我看看。”林悦伸手要拿。
　　陈舒宁伸手按住封面：“就搁桌上看，别拿走。”

　　林悦趴在桌角顺着人头辨认，顾宁偶尔也指着某个角落报出名字。这些人如今文理分班散在各处，陈舒宁只认得其中一小半，听他们一说才想起来，原来站得笔挺的那个当年军训第二天就装病溜号，笑得最灿烂的那个拍完照就坐在花坛边揉磨破的脚后跟。这么一聊，铜版纸上那些原本生硬严肃的迷彩小人，忽然全都有名有姓、鲜活起来了。
　　陈舒宁再低头瞅自己那张紧绷绷的小黑脸，似乎也没那么见不得人了。
　　那天她脚上的新白球鞋磨脚磨得厉害。早上出门前母亲好说歹说让她穿旧鞋，她嫌旧鞋发黄配军训服难看，非要穿硬邦邦的新鞋。站到中午烈日当头，后脚跟磨破了皮，火辣辣地钻心疼，拍照的教官还在前头扯着嗓子催“往中间靠、靠紧点”，她当时满脑子只盼着快门快点按下去，好赶紧找个台阶把鞋蹬了。
　　林悦听了直咂嘴：“那你后来脚怎么样了？”
　　“回家脱鞋的时候，白袜子上全是血印子。”
　　顾宁在旁边转着圆珠笔，插了一句：“那你出门前干吗不换？”
　　陈舒宁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那你举旗杆歪成那样，怎么不让边上的人帮一把？”
　　顾宁转笔的手指一滞，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蓝道子，没接上话。
　　林悦拍拍手上的饼干渣，笑着把书合上：“行了啊，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前门口高跟鞋声响起来，英语老师夹着教案进门。林悦赶紧把椅子搬回去，小跑着回了后排。陈舒宁把校刊重新压回厚厚的练习册下头，抽出笔记本抄黑板上的板书，顾宁也没再提起那双鞋的事。

　　下午放学收书包，陈舒宁从底下抽纠错本，又把那本薄册子带了出来。封底少了个角，边沿泛着毛绒绒的毛边，大概早前被人撕下来写过便签。
　　顾宁收好笔袋，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塞回桌肚里？”
　　“别塞了，万一又卡死在夹缝里。就放桌上吧。”陈舒宁说。
　　书原来的主人早不要了，摊在两张课桌交接的那条中缝上，谁也没挑明这东西归谁。

　　陈舒宁翻到军训那一页，伸手去抚那个折起的角。顾宁拎书包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她指尖上。陈舒宁以为他又要挑刺，下意识把手缩回来：“我顺手弄平，没想撕。”
　　“我也没说你要撕。”顾宁把书包拉链拉死，视线在那张巴掌大的照片上停了半秒，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点，“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难看。”
　　陈舒宁抬眼看他：“那你今早笑得那么开心？”
　　“你昨天笑我举牌子，足足笑了两分钟。”
　　“所以你今天就是蓄意报复。”
　　顾宁背起书包，没否认，嘴角却实打实地牵出一点笑意。陈舒宁心里的那点窘迫跟着散了，忍不住也笑了笑，顺手把册子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走廊外有人大声拍着篮球喊顾宁的名字，催他下楼占场子。顾宁应了一声“来了”，起身时书包带子带到了陈舒宁立在桌角的水杯。他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扶稳了，顺便把那本校刊往桌子内侧拢好。
　　“明天接着看。”
　　“你还没看够？”陈舒宁问。
　　顾宁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理直气壮道：“你不是说你初中同学还没认全么。”
　　陈舒宁还没接上话，他已经两步跨过走道，从后门闪了出去。

　　林悦背着书包晃过来，扫了一眼桌角：“这破册子你俩还真当个宝啊？”
　　“印都印上去了，扔了多可惜。”陈舒宁说。
　　“其实真挺可爱的，你当时就是晒黑了一点。”
　　陈舒宁没接茬，收拾好水杯下楼。走过二楼拐角时，操场上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声声撞在耳膜上，她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顾宁早把校服外套脱了，深色短袖的袖口挽到肩膀上，正踩着罚球线跟同队的人抢球，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半点瞧不出照片里那个举着歪牌子、傻站在风里不知所措的笨拙样。

　　第二天早读前，顾宁进教室时，陈舒宁已经坐稳了，那本蓝皮校刊平平整整摊在两人桌缝中央。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发现已经翻到了前面的教师风采录。
　　“这儿，这是你初中那个年级主任吧？”陈舒宁拿圆珠笔后头的小红帽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转过头看他。
　　顾宁把书包塞进桌肚，顺势倾身凑近了些。过道里恰好有人抱着一大摞试卷走过，陈舒宁侧了侧身，把手边的书立往自己胸口收了收，在逼仄的书桌上，极自然地替他腾出了半幅肩膀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