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2、坐到他身边 2020年

　　2020年九月，高二开学才半个月，班里换了座位。
　　座位表传到陈舒宁手里时，林悦还在赶英语完形填空，听说要调座，笔也没停，只把脑袋歪过来问：“我坐哪儿？”
　　陈舒宁在纸上指给她看。
　　“这么远。”林悦往后排瞥了一眼，终于把笔搁下了，“你的书立先借我一个。”
　　“你自己的呢？”
　　“在家。”
　　“上星期你就说在家。”
　　“今天放学回去就装书包。”
　　她说得言之凿凿。陈舒宁把蓝色的铁皮书立留下，白色的递给了她。
　　两个人的课本混着放了半个月，真要各自分开，顺手抽出一本都能带出对方的草稿纸。陈舒宁从自己的英语书里翻出林悦的随堂听写，又在林悦桌上找到一本掉了封皮的练习册。
　　昨天刚发的数学测验卷还没订正完，右上角的红叉有些扎眼。陈舒宁把卷角仔细折进去压平，连同草稿纸一起夹进错题本，塞到了最底下。
　　班主任在讲台上敲着黑板擦叮嘱：“下课再换。只搬东西，桌椅不动。坐过去看不清黑板的来办公室找我，谁也别私下乱调。”
　　座位表一行行继续往后传。
　　陈舒宁早就记准了自己的新位置，在靠过道的一侧，同桌是顾宁。
　　她悄悄往那边看过去。他正侧着身和后排说话，手肘随意搭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练习册。座位表递到他面前，他低头扫了一眼，顺手往后排一滑。
　　高一整整一年，她和他没正经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理科极好，课间却总坐不住。后排一有人喊，他便踢开椅子站起来，有时走到后门口才想起没拿水杯，又急匆匆折回来翻桌肚。
　　下课铃一打，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有人抱着书找不着落脚的地方，有人刚搬过去，又挤回来翻旧桌肚。林悦收拾到一半，突然嚷着少了一支黑笔，咬定还在陈舒宁这边。
　　“你先看看你手里。”
　　林悦低头看了看，没声了。
　　陈舒宁抿着笑抱起书，下午要听讲的几本挑出来搁在最上面。一张待交的物理单面卷夹在中间，露出的白边随着步子一下下晃悠。
　　她刚走出两步，林悦又在后头大声喊：“水杯！”
　　“等会儿回来拿。”
　　顾宁旁边的座位已经空出来了。
　　他把占了大半张桌面的练习册收回臂弯。陈舒宁将怀里那摞书放下，胳膊被压得有些发酸，最上面的本子晃了一下险些滑落，她赶紧伸手扶住。
　　“还有？”顾宁问。
　　“剩一点。”
　　他侧身把书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平整的空当。陈舒宁折回去拿书包和保温杯，顺便听林悦抱怨了一句新桌子的桌肚太浅。
　　等她拎着书包再回来时，顾宁正低头替她整理那摞乱七八糟的书。大的垫底，小的码在上面，四角对得极齐整，可陈舒宁特意露在书脊外头的那张物理卷却被整个压没了踪影。
　　“等一下。”
　　顾宁手里还捏着两本薄讲义，闻声动作僵在半空，抬眼看她。
　　“上面那几本我分过了，先别放进去。”
　　“要用？”
　　“嗯，还有一张卷子等会儿要交。”
　　她把怀里的书包先搁在椅子上，伸手去抽压在底下的物理卷。顾宁替她抬起上面的厚书，卷子抽出来时，右下角已经被硬壳折出了一道白痕。
　　“抱歉，我看它快倒了。”
　　“没事，这几本我自己放吧。”
　　她坐下抚平被压皱的卷角，重新夹进物理练习册。英语作业还差两页，物理卷要收，数学错题也没来得及重算，她原是依着待办的轻重缓急码好的，顾宁这干净利落的一收，倒是把她原本的次序全打乱了。
　　顾宁没再动那一摞，只顺从地把手里剩下的书递过来。
　　“这两本也是？”
　　“这两本放里面。”
　　他照她说的塞进桌肚深处，低头瞥见椅子上占地方的书包，又顺手拎起带子挂到了桌侧的塑料钩上，替她腾出坐的地方。
　　陈舒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微窘，方才那声等一下喊得太急，倒显得自己防贼似的护着什么稀罕物。
　　“我不是不让你碰。”她理了理书包带，声音软下来，“有几样今天要交，混在一块儿放容易忘。”
　　那你得看牢一点。”
　　她抬头。
　　顾宁朝过道扬了扬下巴。收作业的课代表正抱着一摞卷子挨排收过来，她那张物理卷才刚找出来，就正好轮到了眼前。
　　陈舒宁赶紧抽出来递过去。
　　等人走了，顾宁在旁边问：“还有哪样不能收？”
　　“英语。别的都行。”
　　“这个记住了。”
　　他把她那本英语书留在桌角，转回头去写自己的题。
　　前排男生冷不丁转过身来借订书机，顾宁拉开桌肚拿出来递过去，顺便叮嘱订完了赶紧还。对方一边按钉子，一边小声打听新同桌怎么样。
　　陈舒宁耳根微烫，低头装作极专心地翻看单词表。才坐下不到十分钟，哪有什么怎么样好说的，总不能当面讲这人还挺勤快。
　　顾宁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你要借东西就借，问题还挺多。”
　　前排男生笑着转回去，陈舒宁也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顾宁偏过头看她，问自己的书是不是占到了她这边。陈舒宁连忙说没有，顺手把两人中间那本薄册子往里挪了挪。
　　他用笔帽点了点桌缝：“这儿先空一点，我等下要摊草稿。”
　　“那你摊，我没这么多。”
　　话一出口，瞧见自己面前那堆杂七杂八、已经越界挤到桌沿的小册子，她顿时有些心虚。顾宁显然也注意到了，却体贴地没拆穿，只伸手替她把最外侧摇摇欲坠的字典往里扶正了些，免得掉进过道里。
　　预备铃响前，班主任背着手从走廊踱步而过，催促过道里逗留的学生回位。陈舒宁整理笔袋时，发现顾宁那把塑料直尺压在自己手边，便递回去。
　　“你的？”
　　“江宇帆的。”他说，“他还没来拿。”
　　话音刚落，后门边就探进半个脑袋，扯着嗓子问尺子到底去哪儿了。顾宁扬起手里的尺子，反问是准备让自己专程送过去吗，江宇帆这才嬉皮笑脸地挤过来取，顺道又顺走了他一块橡皮。
　　陈舒宁看得想笑，顾宁叹了口气，像已经替下一样东西发愁。
　　“你要借什么？”
　　“我没想借啊。”
　　他应了一声，把剩下的文具塞回笔袋拉严实，防贼似地朝后排瞥了一眼，这才消停下来。
　　新位置比原来靠前了两排，讲台上粉笔写下的连笔公式看得清楚明白，唯独桌肚右手侧死死卡着一本上一任留下的旧笔记本。陈舒宁试着抠了几次，指尖发白都没抠动，只好先把自己的书全塞在左半边。
　　顾宁听见动静，转过脸问：“里面有东西？”
　　“嗯，卡住了。”
　　“那本是上学期就卡死在缝里的，我也没抽动。先搁着吧。”
　　陈舒宁只好收回手，擦去指腹上的灰痕。
　　室里渐渐静下来。林悦隔着大半个班朝她晃了晃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意思是东西都齐了。陈舒宁也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随后教被前排抱书经过的人挡住了视线。
　　再坐下，身边只剩下顾宁翻练习册的声音。
　　她把英语补完，自习课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顾宁在旁边翻书，翻到一半，手肘带了一下，新橡皮便顺着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滚了下去，啪嗒一声正正落在陈舒宁脚边。
　　陈舒宁弯腰去捡，视线冷不防又撞上桌肚里那个斜插着的死角。
　　刚才只顾着生拉硬拽，这会儿换了个角度，她伸指试着把卷起的一角往里轻推，卡扣的力道竟然松动了。
　　“能拿出来了？”顾宁探过身问。
　　“好像能。”
　　他伸手替她托住上面的书，陈舒宁屏着呼吸，慢慢把那本落满灰的薄册子抽了出来。
　　边角积了一层厚厚的暗灰，陈舒宁赶紧放在桌角，抽出湿巾擦手。
　　顾宁偏头凑过来，毫无防备地鼓起腮帮子，对着封皮呼地吹了一口气。沉积半年的陈年灰沫扑头盖脸全朝陈舒宁面门飘了过来。
　　她猛地闭上眼往后躲：“你别吹！”
　　“抱歉抱歉。”
　　他抽纸擦干净，连她那半边桌子也擦了一遍，才把书翻开。
　　是去年的校刊。
　　前几页都是学校活动，陈舒宁原本只想看两眼，翻到运动会那一页，却忽然停了。
　　照片最前面那个举牌子的男生，看着很眼熟。
　　她将书往顾宁面前挪，先看照片，又看他。
　　“是你吧？”
　　顾宁低头，只看了一眼就想翻过去。
　　“等一下。”她按住页边，“牌子怎么举成这样？”
　　风吹得班牌歪到一边，他仰头追着看，嘴巴还张着。后面的同学都对着镜头，只有他没看见拍照的人，连另一只手也举得莫名其妙。
　　“当时风大。”
　　“看出来了。”
　　“你别笑。”
　　陈舒宁原本还忍得住，听见这句，反倒低头失笑。顾宁伸手收回校刊，她松开纸页，拿纸巾擦拭沾灰的指尖，嘴角却始终没能抿平。
　　“拍照的人也没提前说一声。”他说。
　　“你又没看人家，怎么知道没说。”
　　顾宁侧头看她：“你站哪边的？”
　　“照片这边。”
　　他愣了愣，也笑了，把校刊翻到下一页。陈舒宁没有凑过去，坐正了看黑板，嘴角却还有些发酸。
　　下课后，原先坐这里的同学回来拿东西，见到校刊，摆手说早不要了，想看就留着。顾宁便把它放进了书包。
　　“你还带回去？”陈舒宁问。
　　“我找找有没有你的。”
　　“那不一定找得到。”
　　她说完又有点后悔。军训、运动会，学校拍过那么多照片，自己哪能每张都记得。
　　顾宁看出她迟疑，脸上那点笑更明显了。
　　“明天给你看。”
　　陈舒宁想把书再拿回来翻一遍，他已经拉好书包，跟后排叫他的人往外走。她只好收拾自己的东西，等林悦过来。
　　“换了同桌还习惯吧？”林悦问。
　　“还行。”
　　“就还行？”
　　陈舒宁回头看了一眼空出来的位置。他那本练习册还摊着，橡皮也没装好，停在两张桌子的接缝上。
　　她将橡皮推回去一点，拎起书包。
　　“等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