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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散场之前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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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六月,江州。
聚餐还没散,包厢角落已经有人扯着嗓子问下一场去哪儿。
陈舒宁刚撕开一包便携纸巾的塑料封口,听见这句,指尖停在半空。饭店大功率的空调正对着圆桌吹,纸巾抽出一半,软塌塌地搭在她指间晃。
“唱歌呗,通宵!”
“得了吧,刚才谁拿筷子当麦克风鬼叫的?”
几个男生笑着在过道里推推搡搡。圆桌中间的大玻璃转盘被人转动,一听不知谁放上去的高罐椰汁滑过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正正好好挡住对面的大半张脸。陈舒宁眼神不由自主跟着转盘飘,还没看真切,身边的林悦便撞了撞她的手肘。
“问你呢,到底去不去学车?”
“……还没跟家里定。”
“那你回去赶紧问。咱俩一块儿报还有优惠,我爸说了,高中毕业不学,上了大学整天浪,更没时间了。”
陈舒宁嘴上应着,把那张揉皱的纸巾压在骨碟边缘。其实两分钟前林悦就提过这茬,她耳朵里灌满了碰杯声,硬是没听进去。
桌上的手机突然贴着玻璃转盘闷闷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她大概几点能到家。陈舒宁单手打字回了句“还没吃完”,停顿片刻,又补了一行:“走的时候告诉你。”对话框上面还挂着出门前父母反复叮嘱带钥匙的语音,她指腹无意识地往上滑了滑,停在下午收到的那条短讯上。
“阿姨催你了?”林悦偏过头瞄了一眼。
“没。”
“那你隔两分钟按一次手机。”
陈舒宁把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怕一会儿人都走光了。”
林悦环视了一圈残羹冷炙:“这不大菜还没上齐呢么。”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服务员用肩膀顶开,托盘里端着一大海碗热气滚滚的排骨汤。走廊逼仄,坐在过道边的顾宁把椅子往前收了收,侧身让人过去。他今天没穿校服,陈舒宁看了整整两年的那截洗得发软的蓝白袖子,换成了一件质地偏硬的深灰色短袖,伸手去帮服务员扶碗沿时,清瘦的腕骨在顶光下格外清晰。
热汤落了桌,旁边立刻有人吆喝着让加餐具。
顾宁直起身抬头,目光穿过转盘上蒸腾的白色热气,正正落到她脸上。
陈舒宁心头猛地一跳,下午那行字直直浮上来——“晚上吃完饭先别走,等我一下。有件事跟你说。”她当时回了个“好”,随后手忙脚乱地换鞋出门,竟一直没顾上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隔着满桌杯盘狼藉,顾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偏偏边上的男生猛地把手机怼到他眼皮底下,吵嚷着让他找原图发毕业照。顾宁视线垂了下去,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话便顺理成章地散了。
“陈舒宁,虾还要么?”
江宇帆隔着半个圆桌朝她扬了扬下巴,筷子悬在白灼虾的盘子上空。陈舒宁摇摇头,他便顺理成章地夹进自己碗里,扭过头继续跟旁人争执下午那两张电影票到底是谁忘了退。
林悦拿手肘碰她:“怎么跟猫食似的,刚才就没见你动筷子。”
“吃过了。”
“半杯椰汁垫底也叫吃了?”
陈舒宁被她逗得牵了牵嘴角,顺从地拿起筷子,可转盘悠悠转过来,她又愣愣地看着菜色,想不起自己刚才究竟看中了哪一样。
冷不丁有人在主位拍桌子,旧事重提问起数学最后一道导数题。
“大喜的日子,能不能让人踏踏实实咽口饭?”
“我就随便问问思路,又没逼你现场列草稿。”
整桌人顿时哄笑抗议。林悦也跟着笑,笑完咬着吸管小声同陈舒宁嘀咕,说她前天夜里还一身冷汗地梦见自己在考场,卷子一翻到反面,赫然印着整整一页没见过的压轴大题。
“后来呢?”
“直接吓醒了。闭着眼睛摸床头的手机,看清锁屏日期的那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用上学了。”
“万幸醒得及时。”
“可不是么,再赖床五分钟,我都得在梦里硬着头皮开始列辅助线了。”
陈舒宁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可眼风往包厢门口一扫,笑意又微微收拢。已经有人把双肩包甩到了肩上,负责统筹的班长正在门边核对包厢账单和下一场去唱K的人数。刚才林悦还说菜没上齐,但这桌宴席,眼看就有人要退场了。
“舒宁,唱歌去不去?算你一个?”门边有人探头问。
陈舒宁摇了摇头。
“这就准备回啦?”
她下意识想顺着应下来,舌尖抵了抵牙关,到底停顿了一瞬。
“……还不回。我还有点事。”
林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拆台,拿起大勺去盛那碗排骨汤。陈舒宁把空碗递过去,掌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湿汗,骨瓷碗沿在指尖打了个滑。
出门前对着镜子反复盘算好的开场白,此刻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高三那会儿,她总觉得高考完了就好了,考完试又觉得等聚餐那天最好;如今人就坐在同一张圆桌上,隔着饭菜的油烟和人声鼎沸,那句名字在喉咙口滚了又滚,还是没能喊出去。
总不能等这顿饭吃散了、桌布都撤了,再跟自己搪塞一句“今天没找着机会”。
桌面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班级群里跳出了今晚的第一张抓拍合照。陈舒宁没心思点开看缩略图,顺手切回了和顾宁的私聊界面。
“晚上吃完饭先别走,等我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下面只有她回过去干瘪单薄的一个“好”字。
陈舒宁凝视着那行字几秒钟,将手机反扣在餐垫旁。同座有人起身穿外套去洗手间,带得椅子嘎吱作响,她顺势往里让了让,自己却坐得很稳,完全没有要挪动的意思。
她答应了要等他的。
而她自己,也还有压在心底两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沉重的包厢门被服务员带上,门缝里切进来的那道走廊光线被一点点挤窄、碾碎。陈舒宁端起林悦推到手边的汤,温热的水汽直直扑在脸颊上,一时间让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燥热漫长的调座下午。
那时候教室里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连课间都有清脆的打铃声做结,只要一转过头,就能径直撞进身旁人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