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19、两排以外 新

　　新座位表贴在后黑板边上的时候，顾宁刚打完水回来。

　　江宇帆在后门走廊迎面撞上他，乐呵呵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恭喜啊顾总，以后咱俩同舟共济了。”

　　顾宁脚步停了停：“排出来了？”

　　“出来啦，大换血。赶紧进去搬吧，老班一会儿该进来了。”

　　顾宁顺着后门往里走，第一眼就看见陈舒宁已经站在前面理桌子了。

　　她的新位置往前挪了两排，还是靠过道，同桌换成了周妍。周妍字写得极小，收作业雷厉风行，上学期顾宁跟她对过一次数学选择题，后来嫌看草稿费劲，索性让她直接念选项。

　　周妍动作利索，已经把半截桌肚塞满了，正帮陈舒宁把翘了边的旧桌垫往平整里扯。陈舒宁侧身理着一摞练习册，抬头看见顾宁进门，神色如常地冲他点了下头。

　　“你还在原位。”她说。

　　“嗯，”顾宁走过去，“看见了。”

　　陈舒宁弯腰从原先的桌洞深处抱出一摞厚书，底下还落着两本薄薄的物理活页。顾宁伸手想帮她接一把，她身子往旁边让了半步，已经自己两手把书端平了，随口说了句“谢谢啊”，转身穿过过道搬去了前面。

　　顾宁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插回校服兜里。

　　江宇帆在后头乒乒乓乓拖着椅子挤进来，书包和卷子乱七八糟往桌上一堆，一屁股坐下：“累死我了，高一那会儿攒的卷子居然全在桌底下。”

　　班主任在讲台上拍桌子催大家动作麻利点，拖桌脚的刺耳摩擦声响成一片。

　　顾宁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讲台和黑板还是老角度。只是前头第三排的位置上，陈舒宁正低头一本本把书往桌洞里码。她侧过头跟周妍说了句什么，周妍笑起来，陈舒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隔着两排的桌椅，顾宁只看得见她扎成马尾的发梢轻轻晃了晃。

　　江宇帆翻箱倒柜找英语书，手肘冷不防撞在顾宁胳膊上：“哎，不好意思……对了，这本是谁的？塞在我桌缝里。”

　　他抽出一本卷了边的英语练习册。

　　顾宁扫了一眼封皮上工整的圆珠笔字，伸手拿过来：“陈舒宁的。”

　　他本想着等下课走过去递给她，江宇帆已经扯着嗓门冲前面喊了一嗓子：“陈舒宁！你练习册落后头了！”

　　陈舒宁应声回过头，前排同学顺手帮着往前递。她接过去，越过两排人朝后头晃了晃手：“谢啦！”

　　江宇帆摆摆手说客气。

　　顾宁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

　　老师开始在黑板上板书，教室里沙沙的翻书声响起来。江宇帆把一堆卷子推得老高，不小心扫到中间课桌缝里的草稿纸，连忙伸手去捞：“这你还要不？”

　　“要。”顾宁把纸抽回来，夹进笔记本里。

　　“你这桌子倒是收拾得挺利索，”江宇帆嘟囔，“比我那边强多了。”

　　顾宁没接话。陈舒宁以前堆在桌角的那几本厚书全搬走了，现在桌面宽敞得很，他的卷子能完完全全摊平，红笔也不会再动不动就滚进她的文具袋底下。

　　以前偶尔嫌挤，现在真空出来了，他反倒觉得桌子大得有点晃眼。

　　前几天陈舒宁坐在这儿的时候，他总觉得什么事都来得及。她肯答话，也会笑，无非是女孩子面上挂不住的一点情绪，过两天就翻篇了。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这两天还没翻过去，她人已经搬到了前头两排。

　　等真隔开坐了，顾宁才发觉，原来不坐在一起，一整天下来居然可以一句话都搭不上。

　　中午放学铃响，校园广播里放了首歌，是高二开学那会儿陈舒宁在广播站便签条上点过的陈奕迅。

　　顾宁握着水笔下意识侧了下头，江宇帆正撕开面包包装袋，递过来一半：“吃不吃？肉松的。”

　　顾宁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拎着空水杯往过道前头走。陈舒宁正坐在桌前，周妍从家里带了盒小饼干，分了她两块。陈舒宁咬着饼干听周妍讲八卦，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压根没往过道上看。

　　顾宁停在桌边，手指在水杯盖上转了半圈：“刚才广播听见没？”

　　陈舒宁咽下饼干，抬起头来：“听见了啊，还是那首。”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哪能啊，前奏一响就听出来了。”

　　她答得很自然，顺手把周妍压在手肘底下的草稿纸扯平了点。顾宁站在过道中间，原本心里预备着的两句闲聊，到这儿就已经全讲完了。

　　林悦从前门探进个脑袋喊陈舒宁去办公室抱作业，陈舒宁站起身，顺嘴问了他一句：“还有事么？”

　　顾宁把水杯换了只手：“没，去接水。”

　　“那我先去办公室啦。”

　　她抱着外套轻快地走出了前门。顾宁在原地站了片刻，广播里的尾奏还没放完，他拎着水杯转身出了后门。

　　那天下午放学江宇帆拉他去打球。天阴沉沉的，顾宁连着投丢了三个三分，后来索性不投了，把球往外线甩。打到天擦黑一身臭汗回教室拿书包，前面第三排已经空了。

　　周妍的椅子整齐推在桌肚里，陈舒宁的桌角上只端端正正立着一本明早要早读的语文课本。

　　顾宁背上包站在过道里，摸出手机按了按，发了条微信：“回家没？”

　　过了十几分钟，屏幕才亮起来：“刚进门。”

　　顾宁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在输入框里敲下“今天江宇帆被盖了三个帽”，看了看，又全删了。

　　最后他发过去一句：“明天早自习英语听写哪几页？”

　　陈舒宁回得很干脆：“黑板右边不是写了吗？Unit 2第二部分，你又没抄？”

　　顾宁回：“忘了。”

　　其实他抄了，就在英语书第一页的天头空白处，记得清清楚楚。

　　周五中午在食堂，四个人照常凑在一张四人座上吃饭。

　　吃完饭江宇帆急着去小卖部买汽水，林悦被隔壁班同学叫去走廊说话。食堂后门的水池边只剩他们两个，顾宁把洗好的餐盘扣在架子上，顺口问了句：“明天周六，去不去旧书摊翻翻？”

　　陈舒宁抽了张纸巾擦手：“这阵子一直没空，好久没去了。”

　　“那明天去？我想去淘两本旧题。”

　　陈舒宁想了想，转头看向小卖部方向：“行啊，正好林悦上次说想买本便宜的推理小说。江宇帆去不去？去的话叫他一块儿呗。”

　　顾宁看着她。

　　她神色坦然，像是在认真商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集体行程。

　　“……我一会儿问问他。”顾宁说。

　　林悦从小卖部拐出来，陈舒宁便迎上去说了这事。林悦说明天上午正好没事，江宇帆叼着冰棒晃过来，听说有热闹凑，一口答应下来。几个人定好周六上午十点在老石桥头碰面，谁先到谁在桥栏杆那儿等。

　　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林悦和江宇帆在前头争论哪种口味的棒冰好吃。顾宁走在陈舒宁旁边，脚步放慢了半拍，到底还是没忍住：

　　“怎么非得把他们俩都叫上？”

　　陈舒宁停了停脚，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家一块儿去不好吗？”

　　“……我就随口问问。”

　　陈舒宁看着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都是朋友，一起去热闹嘛，省得周一回教室江宇帆又念叨咱们背着他活动。”

　　顾宁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干瘪瘪地应了声“也是”。

　　“朋友”是他自己挂在嘴边的，“换谁都一样”也是他当着人面拍胸脯讲的。现在陈舒宁大大方方把所有人都圈进来，周全、热闹，连一丝让人说闲话的空当都没留。

　　他自己亲手画的界限，人家一步都没跨过来。

　　周六是个阴天，桥头风大。江宇帆迟到了快十分钟，林悦裹着围巾直跺脚骂他没时间观念，江宇帆连连作揖赔罪，说路上自行车链子掉了。

　　陈舒宁在旁边拉架：“行了，来了就行，也没等多久。”

　　四个人沿着老街的青石板往巷子深处走。巷子窄，走着走着自然成了前后两截。陈舒宁和林悦在前头挽着胳膊聊昨晚看的电视剧，顾宁和江宇帆插着兜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到了书摊，修车铺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喝茶，见他们来，抬抬下巴示意随便翻。

　　林悦直奔最里头的小说箱子，江宇帆蹲在地上翻往期的体育画报。陈舒宁站在靠墙的木架子前，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散文。

　　顾宁走过去停在她侧后方：“找着什么了？”

　　“一本杂文集，以前没见过。”她翻了两页，侧过身递向他，“你看这篇，损得挺有意思的。”

　　顾宁接过来。泛黄的纸页上印着铅字，他刚扫完前三行，陈舒宁的手指就伸过来点了点底下那句：“看这儿，这句才是精髓。”

　　顾宁没忍住乐出声：“这作者嘴挺毒啊。”

　　陈舒宁也笑：“是吧，骂人不带脏字。”

　　修车铺的收音机里依稀放着地方戏，巷子口有自行车压过石板路的咯噔声。那一瞬间，顾宁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习惯把好笑的句子第一时间递给他，神态自然得像上学期无数个平常的自习课。

　　他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松弛下来，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这几天多心了。

　　林悦抱着两本侦探小说跑过来问陈舒宁买不买，陈舒宁合上书点点头：“买，这一本。”

　　顾宁下意识提醒：“你刚才看的那篇在七十二页，别忘了。”

　　“记着呢。”陈舒宁把书递给老板算账，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压根没多停顿。

　　中午四个人在桥头的面馆吃了大排面。顾宁本想着吃完面再跟她聊聊那本杂文集里的其他篇目，林悦吸溜着面条先开了口：“舒宁，一会儿吃完去我家呗？我妈买了草莓。”

　　陈舒宁擦擦嘴：“行啊，正好我那两道物理大题还想问问你。”

　　从面馆出来，林悦拉着陈舒宁往公交车站走。陈舒宁在台阶上停下脚，回头冲江宇帆和顾宁挥了挥手：“周一见啊。”

　　跟对江宇帆说的一模一样。

　　顾宁站在原地抬了抬手：“周一见。”

　　回家的路上，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江宇帆把四个人拉进了一个新群，群名叫“老街淘书四人组”，在里头艾特全员：“周一物理作业借我抄抄，买书的恩情下辈子还。”

　　陈舒宁在群里甩了一张刚才拍的书页照片，就是那篇刻薄的杂文，配了个笑哭的表情。

　　江宇帆立马接茬：“这作者谁啊，怨气比老班还重。”

　　林悦跟着发了条语音哈哈大笑。

　　顾宁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看着右下角折起的一个小浅痕。他原本想在群里顺着接一句下午聊过的话，打下几个字，看着屏幕上飞快刷过去的聊天记录，最终还是退格删干净了，只跟在后头发了个系统的笑脸表情。

　　他退回微信主界面，点开陈舒宁的私聊小框。

　　上面的记录还停留在周四晚上问英语听写范围的那几句。

　　顾宁在键盘上敲字：“那本书后头你接着看了没？”

　　顿了顿，他按了发送。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舒宁才回过来一条短短的文字：“在林悦家洗草莓呢，还没顾上看，看完了周一再借你。”

　　顾宁回了个“好”。

　　没过两分钟，四人群里又弹出了消息。陈舒宁发了一张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的草莓照片，林悦在群里喊：“谁来谁有份，江宇帆你没口福了。”

　　江宇帆连发了三个捶胸顿足的表情包。

　　顾宁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那句“看完了周一再借你”安安静静躺在单聊框里。

　　周一当然还能见着她。可她就坐在前头两排，他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过头去就敲敲她的课桌问一句昨晚看到哪儿了。

　　隔着两排课桌，其实说话得特意扬起嗓门。

　　顾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摊开物理练习册，屋里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