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只是朋友》冬眠土豆

20、说好二十分钟 高二快放暑

　　高二快放暑假那阵子，陈舒宁和顾宁到底还是把那本杂文集聊完了。

　　课间十分钟，为了一句结尾在桌边争到打预备铃。她拿着自己的书回了前排，没再问放学要不要接着聊。四个人在学校碰见照样一块儿吃饭开玩笑，只是后来她再翻到有意思的小说，习惯了自己先一口气看完，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第二天一早带去学校讲给谁听。

　　期末考的分数往回回升了些，物理大题的步骤依然有些磕碰，考完后她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了老师。

　　那个暑假过得不算轻松。窗边的书桌上堆满了高三一轮复习册，有几回对着受力分析算得心烦意乱，她把笔一撂，下楼帮母亲在水池边择扁豆。吃完晚饭洗了澡，再坐回台灯底下接着熬。烦躁的时候她也翻闲书，有一本小说读到大半觉得不对胃口，便随手塞进柜子，没逼着自己非得读完。

　　理书架时，她又翻出了那份旧城展览的折页。去年在博物馆隔着玻璃看的那只碎陶碗，资料册里收录了好几个相似的器型，出土的巷弄却各不相同。她顺着图注在网上查了点资料，大部分专业术语看不太懂，便专看照片和尺寸。母亲在厨房喊吃饭，她眼睛还黏在屏幕上舍不得挪开，直到第二声催促传来，才匆匆扣上电脑跑出去。

　　九月开学，教学楼三楼最东头的班牌换成了“高三（4）班”，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林悦跨进后门，第一眼先看墙角那台生锈的吊扇：“这破扇子高三能不能修好？”

　　前排的周妍头都没抬：“它从高二起就只偏心吹窗台，修好了也吹不到咱们这边。”

　　陈舒宁放下书包，听见后头江宇帆在问顾宁昨晚的球赛谁赢了。顾宁回了两句，抬头看见她拉开椅子，顺口说了声：“早啊。”

　　“早。”

　　陈舒宁应了一声，低头把厚厚的一扎暑假作业抽出来。

　　班主任第一节早自习就站在黑板前敲讲台，黑板右侧密密麻麻列满了整个学年的大考日程。陈舒宁盯着那一排排加粗的日期，恍惚觉得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还有一年”，从今天起，就得按天倒着数了。

　　课间林悦趴在她桌沿上叹气，说昨晚梦见高考进考场忘带准考证，半夜吓醒了还躺在床上算从家一路跑进考场要几分钟。陈舒宁被她逗乐了，笑完一抬头，黑板上那一串白花花的考试时间依旧明晃晃地挂在那儿。

　　日程排得密不透风。暑假重做过的题型，现在冷不防拿出来考，脑子还是容易卡壳。她偶尔也会心慌，觉得期末那点进步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合胃口的卷子。

　　但她没再像高二那会儿似的，一慌神就把所有旧试卷倒在桌面上翻箱倒柜。怎么补、从哪儿开始啃，老师已经帮她理过了，没必要每次一急就全盘推翻重新来过。

　　十月中旬，学校通知开秋季运动会。高三毕业班只有半天的假，下午照常回教室上课。几个刚想拍桌子欢呼的男生被班主任一瞪，讪讪地缩回了脖子。

　　班里的体育委员是个风风火火的短发女生，拿着报名表满教室找人。林悦先报了女子4×100米接力，一转身就拽住了陈舒宁的袖子。

　　“舒宁，报一个呗。”

　　“我？”陈舒宁下意识摆手，“我不行，跑不快。”

　　“四缺一，周妍跟体委都上。”周妍在旁边把袖子往上一挽，“成天在教室坐着，腿都要坐废了，去操场跑跑怎么了。”

　　“而且你跑得又不慢，”林悦拍着桌子，“上周体育课测八百，你最后不还超了我？”

　　“那是一时冲动。”

　　“比赛跑一百米，一口气的事。”

　　陈舒宁哭笑不得：“谁说一口气就能跑完。”

　　林悦趁势把圆珠笔塞进她手里：“写上吧，都是自己人，跑不好也没人说你。临时抓外人更尴尬。”

　　陈舒宁握着笔犹豫了片刻，到底在第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天顾宁报了男子的接力，江宇帆选了二百米。中午在食堂四个人凑在一块儿吃面，江宇帆咬着吸管打量陈舒宁：“你以前参加过校运会？”

　　“没跑过接力。”

　　“巧了，我也第一次跑二百。”

　　林悦看他：“你疯了？二百米多累你心里没数？”

　　“一百米早让体育特长生抢了，我不报二百报什么？”江宇帆理直气壮，“总不能让我去跑一千五吧？到时候跑一半还得让顾宁架着我回来，更丢人。”

　　顾宁在旁边挑面里的葱花：“现在去跟体委划掉还来得及。”

　　“划什么，两个一百米凑一块儿，咬咬牙就过了。”

　　陈舒宁咽下面条，冷不丁接了一句：“那一千五按你这么算，也是十五个一百米凑一块儿？”

　　桌上静了一秒，林悦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江宇帆瞅着陈舒宁，半天才乐了：“行，你狠。”

　　放学后接力队留下来排棒次。试跑了几趟，体育委员把陈舒宁排在第一棒，自己压阵跑最后一棒，林悦和周妍居中。

　　陈舒宁怕发令枪响的时候自己反应慢，林悦却直摇头：“第一棒最省心了，踩在起跑线上一门心思蹬腿往前冲就行。二三棒才要命，一边狂奔还得一边扭头看交接区，容易手忙脚乱。”

　　陈舒宁试跑了一趟，不用回头接棒确实心里轻松不少，便应下了。

　　原本四个人说好每天放学只练二十分钟。

　　可真到了跑道上，事情全不是那么回事。林悦第二棒起跑的时机总是抓不准，连着两趟要么交早了踩线，要么交晚了差点撞在一起。

　　“再来一次，刚才快对上了！”林悦喘着气捡起接力棒。

　　周妍和体委也觉得应该再找找感觉。陈舒宁站在秋风渐凉的塑胶跑道边上，校服外套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冷得发僵。手表的指针已经不知不觉走过了四十分钟。

　　她出门前确实跟家里打过招呼会晚点回，可高三晚上的作业堆成山，再这么耗下去，今晚物理那两张卷子非得写到半夜不可。

　　第三次走回起点，陈舒宁两条小腿肚子都在发沉。林悦一路小跑跟上来：“舒宁，你刚才启动是不是稍微慢了一点？”

　　冷风灌进喉咙里，陈舒宁喘着粗气，语气有些生硬：“不是说就练二十分钟吗？”

　　林悦愣了愣：“就最后一次，刚才差一点就顺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林悦看了看她：“都跑两趟了，练顺了再走嘛。”

　　书包就扔在操场边的草坪上，陈舒宁真想走过去拎起包就走。可周妍和体育委员还在交接区眼巴巴地搓着手等着，她抿紧了嘴唇，那句“我要回家”在嘴边滚了几遭，到底没好意思当面撂挑子。

　　她接过接力棒，拖着发酸的腿走回起点，心里却窝了一团火。

　　这一趟配合得确实顺当，接棒时没减速。林悦在前面高兴地冲她扬手：“这不就成了！刚才那个点挺舒服的吧？”

　　陈舒宁弯着腰缓了口气，只扔下一句“还行”，径直走到草坪边抓起书包甩上肩膀，扭头就朝操场大门走，没等林悦。

　　回到家做题，脑子里乱得像团麻线。手机在桌角震了两声，她没理会，硬着头皮把一道电磁感应大题算得一塌糊涂。

　　洗完澡出来快十一点，她才点开屏幕。

　　林悦发了消息：“明天放学还练吗？我跟体委她们都说好了。”

　　看着那句“都说好了”，陈舒宁指尖停在键盘上，心里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

　　她敲下一句“明天不行”，发了过去。

　　林悦回得很快：“有事啊？”

　　陈舒宁咬了咬嘴唇，字打到一半又全删了。

　　“不想天天练。今天练了快一个小时，卷子都写不完。”

　　林悦那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今天后边跑得不是挺好的么。”

　　陈舒宁盯着屏幕，敲得很快：“顺是顺，但你老说最后一次。明天我真不去，作业太多了。”

　　那头没再弹消息出来。

　　第二天清早，林悦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门，经过陈舒宁座位时只低声说了句“早”，没像平时那样停下来分她半袋面包。

　　陈舒宁心里也堵着一口气，整个上午都没主动往后看。可中午端着餐盘进了食堂，一眼看见林悦和周妍挑了靠窗的位子，林悦对面空着的塑料凳上端端正正放着她的保温杯。

　　陈舒宁步子慢了慢，刚才在楼梯上憋着的那点硬气，到底还是泄了。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

　　林悦拿筷子戳着米饭，等她坐稳了，才闷闷地开了口：“明天不练了。我昨晚跟体委说了，这周五练一次，下周再练一次，到二十分钟就走，爱顺不顺。”

　　陈舒宁捏着勺子看着她。

　　林悦没抬头：“我昨天是着急……但你想走你直说啊。闷着头跑完拉着个脸转头就走，我哪知道你烦成那样。”

　　“我问你好几遍二十分钟到了没。”陈舒宁说。

　　“我以为你随口看表呢！”

　　陈舒宁噎了一下，半晌才低声咕哝：“周妍她们都在那儿站着，我当场说走合适吗？回家越想越气。”

　　林悦叹了口气，把盘子里的炸鸡柳夹了一块扔到她碗里：“行了，以后时间一到你直接拎包走人，别憋着。那你现在还跑不跑？不跑我好找人替。”

　　“谁说不跑了，跑啊。”陈舒宁把鸡柳塞进嘴里，“就是别拖时间就行。”

　　林悦脸上那层绷着的别扭这才慢慢散开。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两口饭，林悦忽然把脑袋凑过来：“昨晚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电流是负的不？”

　　陈舒宁一愣：“你也算成负的了？我昨晚改了三遍都是负的，快烦死了。”

　　“我也是！今早问老班，老班说就是负的，题目给的反向电场！”

　　几句话的工夫，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翻了篇。江宇帆端着面条晃过来，听说她们昨晚为了训练时间差点闹掰，在旁边直乐：“早跟你们说了学我，我定二十分钟，跑两趟歇十五分钟。”

　　陈舒宁看他：“你那叫偷懒。”

　　“计时器没停就算练。”

　　林悦翻了个白眼：“你那块表可真倒了大霉。”

　　周五第二次合练，时间快到二十分钟的时候，第二棒和第三棒的交接又卡了下壳。林悦捏着棒子站在跑道中央，下意识转头往起点看，眼神明显还想再来一次。

　　陈舒宁手撑着膝盖喘气，直起身冲她摆了摆手：“时间到了，撤吧。”

　　林悦低头看了看表，脚在塑胶跑道上碾了碾，到底没再坚持，转头冲看台喊：“收拾书包，撤了撤了！”

　　回去的路上林悦还在比划刚才没递好的角度，陈舒宁走在她旁边听着，没像上回那样扭头先走。虽然今天依然没练完美，但说停就停了，她心里一点儿火气也没生起来。

　　周一课间，陈舒宁主动拉着林悦在过道里比划交接距离。

　　“你昨天要是步子迈这么大，我就能顺顺当当塞你手里了。”陈舒宁虚握着拳头往前送。

　　周妍抱着卷子从后头挤过去：“两位大小姐，回操场再练行不行，路都堵死了。”

　　林悦把手往后伸，掌心朝后张开：“你昨天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上周五累得喘不上气，哪想得起来这个。”

　　“我也累，回去爬楼腿都在抖。”林悦收回手，两个人对着笑起来。

　　运动会前一天下午，体育委员把红白相间的号码布和别针发到每个人桌上。

　　陈舒宁拿回座位，把粗糙的布面在桌上抚平。林悦转过身问她：“紧张不？”

　　陈舒宁看着上面的数字：“有点，怕明天掉棒。”

　　“别乌鸦嘴，”林悦叮嘱，“明早八点操场集合，你可别迟到，我还指望着你第一棒给我带个好彩头呢。”

　　“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放学走出后门，顾宁正单肩挂着书包站在楼梯口等江宇帆。看见陈舒宁出来，他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女子接力排在上午几点？”

　　“九点二十，第一组。”陈舒宁停下脚，“你们呢？”

　　“在你们后头，十点多。”顾宁把拉链往上拉了拉，“第一棒别抢跑，听枪声再动。”

　　陈舒宁点点头：“知道了，你们也别急。”

　　顾宁笑了笑：“江宇帆二百米要是能撑到终点就算烧高香了，我们急什么。”

　　前头楼梯拐角处林悦探出个脑袋大声喊：“陈舒宁！走不走啦，车棚要关门了！”

　　“来了！”

　　陈舒宁应了一声，回头冲顾宁摆了摆手：“明天加油啊。”

　　“嗯，明天加油。”

　　顾宁在楼梯口抬手回了一下。陈舒宁转身快步追下楼去，林悦在下头挽住她的胳膊，一路念叨着明早交棒一定要大声喊名字。陈舒宁连连点头答应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校服下摆猎猎作响，先前那点隐隐的不安，好像全被吹散在了秋天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