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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这次我自己讲 周一语文课 ...

  •   周一语文课前两分钟,江宇帆还在讲台边的粉笔盒里扒拉,顾宁已经拿着书先站上去了。

      陈舒宁把压在桌角的英语练习册收进抽屉,抬眼看他们。江宇帆在黑板正中歪歪扭扭写下篇名,转头见底下还有大半人埋头赶作业,便用手背拍了拍黑板槽:“哎,都先抬头听听,真就三分钟,讲完再写。”

      底下有人哄笑:“江宇帆,你自己说的啊,超时扣分。”

      “放心,绝对不耽误。”

      他上台比试讲时还要自如,前因后果交代得三言两语,却很清楚。讲到主人公收拾行李离开旧屋,他停下来看着大家:“要是换成你们,之前狠话撂得那么绝,发誓一辈子不回去,后来又折回去了——能说明这人心结解开了吗?”

      前排有人说算,也有人摇头。后排靠窗的男生扯着嗓子接了句:“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呗,灰溜溜回家又不丢人!”

      “这角度刁钻,不过顾宁想说的不是这个。”

      江宇帆顺势往旁边撤了半步,把位置让给顾宁。顾宁挑的那几处细节,陈舒宁之前都读过,听完他的分析,周日晚自习她又把那几页翻了一遍,倒觉得主人公在车站徘徊那段,确实能往“给自己找退路”上去想。

      但这依旧没能让她喜欢那个结尾。

      两人讲完,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问台下有没有不同看法。陈舒宁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到底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我觉得,就算能想通他为什么折回去,最后那两页还是收得太急了。”

      顾宁站在讲台边,目光落过来:“你觉得作者没写透?”

      “嗯。”陈舒宁迎着他的视线,“前面闹别扭铺垫了那么长,真回到家却只有两三句带过。也可能……是我自己想看的东西,和作者想表达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话说这种观感上的龃龉本就是阅读的一部分,不必非得为了替人物圆场,就强迫自己去附和故事的走向。

      陈舒宁坐下时,林悦在桌肚底下轻轻踢了踢她的帆布鞋。

      “明天你也像刚才这么讲,千万别老盯着纸念。”

      “刚才那是提问,随口说的。”

      “都一样。”林悦小声咕哝,“你看你跟他们辩的时候一套一套的,上台干嘛非要背词?”

      陈舒宁看着空下来的讲台,没应声。坐在座位上张嘴,和站到几十双眼睛底下哪能一样。一想到明天全班的目光都要落过来,她指尖就微微发凉,连咽唾沫都觉得喉咙发紧。

      顾宁从过道走回来,顺手把书放在桌角,侧头问:“今天这版呢?”

      “比周四顺多了。”

      “结尾还是接受不了?”

      陈舒宁摇了摇头。

      顾宁眼底透出一点笑意:“猜到了。”

      江宇帆回座前还特意越过桌子向林悦比划,一脸得意地说一秒都没超。林悦被他逗乐了,顺嘴叮嘱:“明天你也在底下帮我们看着点。”

      “行啊,快到五分钟我就打暗号。”

      “你可别吓唬人。”

      “我怎么吓唬了?”

      “你千万别在底下掐着表喊‘还剩十秒’,我一慌,后半截全得撂挑子。”

      江宇帆连声答应,语文老师已经开始板书复习要点,几个人才各自收了心思翻开课本。

      周二一早,陈舒宁刚进教室又把稿子摸了出来。那些句子她昨晚在台灯下默念了无数遍,偏偏越临近上台,心里越发虚,总觉得少交代一句,整段逻辑就得散架。

      林悦吃完早饭回来,嘴里还嚼着薄荷糖,先探头问她书带齐没有,接着便笑嘻嘻地说起昨晚在家里给她妈预演的经过。

      “你妈听完了?”

      “听完了啊。听到一半她还愣着,问我是不是课本后头自带的参考解析。”

      陈舒宁问:“你怎么回的?”

      “我说这都是本姑娘自己悟出来的。我妈就让我今天也这么大大方方讲,别一上台就跟蚊子哼哼似的。”

      陈舒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昨晚她在自己房间里试讲,母亲切了盘苹果站在门边听,听完没提内容,只念叨着让她语速放慢点、站直些。她当时还急着反驳,说放慢了绝对超时,母亲便随口劝她:真漏掉两句又能怎么样,底下坐着的同学又没人手里拿着标准答案。

      话虽如此,眼下把稿纸平摊在桌面上,她还是忍不住逐字逐句地扫,生怕哪个停顿没对上。

      预备铃打响,语文老师招手示意。林悦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拿着书起身。陈舒宁攥着稿纸跟在后头,走到讲台边把信纸放下。抬头的那一刹那,她心跳骤然快了半拍——站在台上的视野,和平时坐在底下完全不同。

      桌椅排得紧密,过道显得格外窄,台下每一张熟悉的脸、甚至谁在转笔谁在托腮,都看得一清二楚。第一排几个原本在补英语作业的同学停了笔,教室里的杂音一层层落了下去。

      林悦先报了篇名,声音清亮。读到少年闰土月下刺猹、雪地捕鸟那几句时,她语速放得很缓,念完之后很自然地补了一句:“我从小在楼房里长大,第一次读到这儿的时候,觉得这些事情新鲜得不行。”

      台下有人轻声笑起来,林悦眉眼舒展,神色彻底松弛下来。

      她临时多添了这句感慨,陈舒宁本能地低头去看稿纸。原本定好在这一句切入,林悦多说了两句,后头会不会超时?陈舒宁的手指已经按在信纸边缘,但听到台下那些善意的笑声,她又把手指悄悄缩了回来。

      林悦讲得这么生动,没必要急着去抢节奏。

      轮到她时,她直接跳过了稿纸开头那两句刻板的过渡。林悦既然已经把少年的鲜活立住了,她就用不着再重复一遍前因后果。

      “他们小时候只要见一面,就能毫无顾忌地玩在一起。可隔了二十多年再见,中间好像隔了一层怎么也凿不开的东西。我和林悦最想聊的,就是这个坎儿。”

      话说出了口,喉咙里的干涩忽然就褪了。

      她讲到中年闰土那声凄楚的“老爷”,没再去背那些社会背景的分析,直接顺到了两人的闲谈:

      “书里写,他们重逢之后其实也坐下来聊了会儿天,但全都是些极琐碎、无关紧要的家常。读到这里,我其实比读到那声‘老爷’还要难受。因为原本我总以为,他们只要能坐下来,讲讲以前海边的事,多少还能找回一点当年的影子。”

      她扫过台下,老师在后排抱着手臂听得很专注,顾宁也正看着这边。

      “但他们真的聊过了,还是回不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开口,大概只能谈谈收成、谈谈孩子,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这时候再回头看前面那些捕鸟、捡贝壳的段落,就会觉得那段记忆被推得太远太远了。”

      讲到这里,思维突然毫无预兆地断了档。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陈舒宁视线慌乱地扫向讲台上的信纸。可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字迹,红线、横杠交错在一起,越是急着找,眼睛越是抓不住字。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林悦在旁边没有催,只是安安静静地侧过脸等着她。

      手心微微冒汗,陈舒宁心底忽然一横。

      不找了。

      反正那些背下来的套话本来也不要紧。她脑子里还记着宏儿和水生,那是她删稿时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下的两句话。

      “其实整篇看下来,我最记挂的不是中年人的无奈,反而是后面宏儿问的那句‘我们什么时候再回来’。”陈舒宁索性抬起头,不再去看那张纸,“因为水生约了他去家里玩。大人之间的路可能真的走绝了,但小孩子还没被这些规矩困住。我舍不得把这几句删掉,因为哪怕只是孩子随口的一句惦记,也让人觉得……以后或许不一定全都是坏的。”

      林悦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收了尾。两人并肩向大家微微颔首,台下响起一阵掌心相击的掌声,虽然散碎,却很清晰。

      回到座位坐下的那一刻,陈舒宁后背才浮起一层细汗。低头一看,手里的《呐喊》居然从头到尾都拿反了。整场讲下来,她根本连书皮都没翻开过。

      顾宁视线往她桌角一扫,眼底带着点揶揄:“你这课本挺沉的,光拿来镇纸了?”

      陈舒宁一愣,慌忙把书倒转过来,小声道:“……刚才根本顾不上看。”

      “看出来了,背得挺熟。”

      陈舒宁咬了咬下唇,还没从刚才忘词的后怕里缓过劲来,只能先把书往抽屉里塞。过道那头的江宇帆比了个“OK”的手势,嘴型无声地说着“四分四十秒”,林悦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讲台前,语文老师敲了敲讲桌,肯定了两组都挑出了真实的触动点,又特意提到了后半段对“闲聊”和“孩子”的切入,提醒大家以后的分享别光顾着复述教参。

      听到老师赞许的那几句,恰恰是自己忘词后现组织的大白话,陈舒宁悄悄把立起来的物理错题集往前挪了挪,遮住自己忍不住抿起来的嘴角。

      下课铃一响,林悦立刻转过身来趴在她桌上复盘:“我是不是抢你前头的话了?”

      “没有,你讲得挺顺的。”陈舒宁把那张被自己捏得发皱的信纸抹平,“我中间忘了一整段分析,幸好跳过去了。”

      “怪不得你中间顿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等我接呢。”林悦乐了,“我也漏了一句关于贝壳的形容,后来一想,漏就漏了吧,反正没人听得出来。”

      江宇帆拿着空水杯晃过来,靠在桌边打趣:“陈舒宁,今天讲得比排练时有人情味多了啊,上周四跟背乘法口诀表似的。”

      陈舒宁横了他一眼:“那你上周试讲的时候怎么不直说?”

      “顾宁不是说了么,”江宇帆耸耸肩,“我看你俩当时脸色都不大好,哪敢再火上浇油。”

      几个人笑骂了两句,江宇帆被后排男生拽走去小卖部,林悦也回座位去补笔记。

      陈舒宁刚把桌上的信纸对折起来准备收进文件夹,旁边的顾宁忽然伸手点了点被她折起来的纸角。

      “上周你划掉的那段,关于宏儿和闰土小时候的呼应,今天怎么真没讲?”

      陈舒宁停下动作:“时间太紧了,前面林悦已经提过了海边的事,再拽着不放就太拖沓了。”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肯定要想办法带上一句。”

      陈舒宁把折好的信纸又慢慢展平。被红笔划得七零八落的背面,还留着昨晚修修改改的几行字。墨水浸透了薄薄的纸背,有的字涂成了小黑疙瘩,有的只潦草划了一条杠。

      “其实是写了的,”她指尖抚过那几行乱糟糟的字迹,“但越看越觉得别扭,怎么读都像在硬凑字数。”

      顾宁顺势侧过身,视线落在信纸正中:“能看么?”

      陈舒宁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纸推到了两人桌缝之间。

      顾宁居然真的一字一句顺着读了下去。教室里人来人往,走廊上吵吵闹闹,陈舒宁坐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他视线停在哪里,她的心跳就跟着悬到哪里,尤其看到那几个涂黑的错别字时,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挡。

      “先说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这又不是交上去的随笔,你不许挑刺。”

      顾宁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笑意浅浅的:“我挑什么刺。”

      他指尖落在倒数第二行的一个涂改处:“这三个字写的什么?认不出来了。”

      “‘隔阂感’。”陈舒宁凑过去看了一眼,解释道,“本来想写‘生疏’,后来觉得生疏太轻了,换了又嫌太书面。”

      顾宁琢磨了一下:“‘生疏’挺好的。后面你接着写了水生的反应,用‘生疏’反倒显得顺理成章,没那么刻意。”

      陈舒宁顺着他的思路在心里默读了一遍,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更顺畅。但她嘴上仍不肯立刻认输:“可生疏听起来太普通了,到处都能用。”

      “普通才像说话啊,”顾宁看着她,“你刚才在台上讲的那些,不也全是普通话么?比你原先背的那些大词好听多了。”

      陈舒宁一怔,低头看着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纸,先前压在心里的那点别扭,忽然就散得干干净净。

      昨晚一个人在台灯下抠字眼,抠到最后满脑子都是浆糊。这会儿身边吵吵嚷嚷,两个人就着半张破稿纸低声说话,那些堵着的思路反倒顺溜地淌了出来。

      她指着最底下的留白,语气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其实我昨天还想写一段来着。就是闰土回去以后托人带过来的贝壳和羽毛,小时候送东西是觉得好玩,长大了带两只干青豆,就全是生存的沉重了……可惜五分钟实在塞不下。”

      顾宁听得认真:“那刚才下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提?”

      “刚才那么多人。”陈舒宁小声咕哝了一句,又抬眼看他,“现在又不用掐表了。”

      顾宁眼角弯了弯,顺手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那你说,我听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课桌的一角,空气里漂浮着极细微的粉笔灰。陈舒宁就着那本没派上用场的《呐喊》,顺着自己没讲完的那些细碎念头,从鸟毛、贝壳一路聊到旧屋门口剥落的墙皮。讲到前后逻辑搭不上的地方,她自己先停下来笑,然后换个词重新顺一遍。

      顾宁偶尔插一两句,问的大多是她怎么注意到那些冷僻句子的。

      不知不觉,预备铃拉响了第一声尖锐的提示。

      陈舒宁猛地收住话头,这才发觉自己竟滔滔不绝讲了整整一个大课间。

      “我是不是又没完没了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稿纸往回抽。

      顾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神色如常:“比江宇帆讲废话强。”

      陈舒宁抿着唇笑起来,利落地把信纸夹进物理课本的最深处。下节是物理,她从抽屉里翻出习题册,想起上周五那两道还没彻底想明白的受力分析,顺手在题号旁边折了个小角。

      顾宁也翻开了练习册,椅子往里挪了半寸,桌面中间空出了巴掌大的空当。

      陈舒宁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指尖在折角上摩挲了一下。

      刚才那一段关于干青豆的段落,其实还是没彻底讲透。

      她侧过头,声音压在越来越响的脚步声里:“哎,你中午去一食堂还是二食堂?”

      顾宁转过脸看她:“一食堂吧,二食堂排队太久。”

      “那中午……吃面的时候接着说?”陈舒宁轻轻踢了踢桌腿,补了一句,“林悦那耳朵挑剔得很,肯定嫌我又在念经。”

      顾宁迎着她的视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行,”他合上笔袋,“那中午吃面。”

      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踩着铃声跨进前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陈舒宁坐直了身子,把草稿本端端正正摆在桌前,那些没能在讲台上说尽的话,这会儿全踏踏实实落在了心底,再也不急着赶在五分钟里一股脑倒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这次我自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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