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也留一点给我 林悦把那三 ...

  •   林悦把那三页信纸翻到最底,又折回去数了一遍,抬头看她:“这些……全是咱俩要讲的?”

      “先写全了嘛,到时候超时再删。”

      “那我讲什么?在旁边负责给你翻页啊?”

      陈舒宁握着笔顿了下,这才想起前天放学时,林悦趴在走廊栏杆上兴致勃勃地说过,就想读少年闰土看瓜刺猹那段,再说说自己为什么特别喜欢那股野劲儿。

      昨晚台灯下一坐,她原本也打算把那段完完整整留给林悦。可笔尖一落纸就有些收不住,从少年相识顺到中年重逢,最后连林悦那段该怎么起头、怎么过渡,她都顺手整理成了一套挑不出毛病的讲稿。

      “你那段放在最前头,”陈舒宁把纸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我从重逢那声‘老爷’往后接。”

      林悦扫着密密麻麻的字,指甲在中间一段压出个浅印:“可你瞧瞧这儿,我还没开口呢,你底下已经替我把‘为什么想念海边’分析完了。我一上去,全是在背你写的话。”

      “这段划掉就行了。”

      “这句也是啊。”

      陈舒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红笔捏在手里,迟迟落不下去。要是真按林悦挑出来的划,昨晚写得最顺手的那整整一页,差不多就全空了。

      “要不……你先把你想说的写出来,咱们放一块儿拼拼?”

      林悦没接这茬,把稿纸推回她桌角:“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各写各的么。结果今天一拿出来,连我的词都替我填满了。”

      “我是怕到时候前后接不上,才顺带着帮你顺了一遍……”

      “可我想讲我自己的意思。”林悦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长嘴。”

      陈舒宁手停在半空。昨晚她写到快十二点,连两人怎么递话都琢磨过,今早还暗自盼着林悦夸她准备得仔细,冷不防被这么一呛,倒像自己手长多管闲事。

      心里翻上一股憋屈,她的语气也硬了:“行,那你觉得哪儿不合适,自己改呗。”

      林悦没跟她吵,抽出自己的语文书转回身去:“我把我那段写出来,中午再看。你先别替我动了。”

      陈舒宁张了张嘴,到底没叫她。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童年闰土明明是林悦挑的,怎么写到最后,纸上全成了她陈舒宁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拿红笔在信纸最上头标出林悦的名字,又把那个自以为挺出彩的开场划掉一条横线。笔尖蹭过纸面沙沙作响,心里到底有些舍不得。

      旁边顾宁把英语单词册一合,侧过身问了句:“你们定下哪篇了?”

      “《故乡》。”

      “打算讲哪一段?”

      “还没定,”陈舒宁把笔帽按上,声音闷闷的,“可能讲闰土,也可能讲后头的水生和宏儿。”

      “都讲?五分钟哪够。”

      “正嫌多呢,在删。”陈舒宁抬眼看他,“你们呢?”

      “就上次那本短篇集,离家出走又折回来的那篇。”

      陈舒宁挑了挑眉:“你还真打算讲那个结尾啊?”

      “江宇帆听我讲了个大概,也觉得挺有意思。”

      “他看完了没啊?”

      顾宁笑了笑,下巴朝教室后排扬了扬:“一会儿你自己问他。”

      第一节课刚下,江宇帆就大摇大摆晃过来了。陈舒宁从书包里摸出那本书递过去,江宇帆靠着桌沿粗粗翻了两页开头,转头跟顾宁比划:

      “前面的交代两句就行,重点说他最后干嘛灰溜溜跑回去,齐活。”

      “前面别铺太长,免得头重脚轻。”顾宁提醒。

      “那也得说清楚为什么吵翻啊,不然台下没看过的谁听得懂。”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顺着。陈舒宁摊着英语练习册,本来想专心背单词,可耳边全是他们对最后那场吵架的扯皮。她盯着同一个单词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转过头插了一嘴:

      “可他前面摔门走的时候说得那么绝,结尾突然一下就想通了回家,怎么看都太生硬了吧?”

      江宇帆抓了抓头发:“挺真实的啊。气头上摔门,在外面吹了一晚上冷风,酒醒了自然就怂了呗。”

      “那作者好歹得交代他怎么想通的吧?凭什么风一吹他就回去认错?”

      “所以我们才要讲这个。”顾宁在旁边接了一句,抬眼看着她。

      陈舒宁一愣:“你们打算上去吵一架?”

      “他觉得是认怂,我觉得是这人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顾宁说,“到时候你听听谁扯得有理。”

      陈舒宁扬起下巴:“行啊,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全班到底几个人信你的歪理。”

      江宇帆翻着顾宁列的提纲,冲陈舒宁挤眉弄眼:“到时候你要是不同意,千万别憋着。老师不是留了一分钟自由提问吗?你直接站起来怼他。”

      “你还真想让我在全班面前跟他争?”

      “争呗,反正挨问的是他。”

      顾宁掀起眼皮看他:“不是你上去讲么?”

      江宇帆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冲我来,我来接招。”

      语文课代表拿张单子来登记时,他们组头一个报了名。江宇帆嫌拖着麻烦,非要赶早,课代表便把他们排在下周一第一节。林悦转过来听见,顺嘴问能不能排在后头,得知第二节课就轮到她们,又有点后悔。

      “会不会太赶了点?”林悦咬着笔头。

      陈舒宁手里的红笔没停:“刚才可是你自己跟课代表说的。”

      “我想先看看别人怎么讲嘛,心里好有个底。”

      “那现在去找课代表换?”

      林悦纠结了一会儿,叹口气:“算了,早晚都得上。”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两天林悦却比谁都认真。两人午休时对了两次台词,才发现五分钟实在挤得慌。林悦舍不得删掉少年闰土在月光下的神采,陈舒宁也舍不得后半截关于“辛苦展转”与“辛苦麻木”的几句议论。争到最后,决定周四中午找个空教室实打实掐表过一遍。

      周四中午,教室里没几个人,窗外的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江宇帆被林悦拉来掐表,顾宁正好留在位子上写题,便顺理成章成了听众。

      林悦先讲。她没像陈舒宁那样密密麻麻写成讲稿,纸上只列了几个红圈关键词。讲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她语调轻快,时不时加上两句大白话。陈舒宁听见有两处衔接和昨晚商量的不大一样,刚想出声提醒,见她讲得顺溜,便又咽了回去。

      轮到陈舒宁,她从“老爷”那声凄凉的呼唤接起。起初还记着要抬头看一眼台下的听众,讲着讲着,整个人就陷进稿纸密匝的字句里,语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

      直到她讲到离乡的篷船,江宇帆敲了敲桌面:“停停停,陈舒宁,后头还有?”

      “还有最后一段总结。”

      “别总结了,已经六分十秒了。”

      陈舒宁猛地刹住,转头去看林悦。林悦也正看着她,神色有些无奈。

      教室里静了一瞬,江宇帆在旁边笑:“要不我下午跟语文老师商量商量,给你们特批十分钟?”

      “你少添乱。”林悦瞪了他一眼。

      陈舒宁低头看稿子,手指把信纸边缘捏得发皱:“我是不是念得太慢了?”

      “你后面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顾宁搁下笔,冷不丁开了口,“有几句我都没听清。”

      陈舒宁有些心虚地翻回林悦那一页,嘴唇刚动了动,林悦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书页:“陈舒宁,别看我啊,我前面就留了三句话,再删我就只能上台给你当报幕员了。”

      “我……又没说要动你的。”

      话一出口,陈舒宁自己先没了底气。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林悦选读的原文再掐掉两句。心事被当场戳穿,她有些讪讪地收回视线,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靠窗的顾宁:

      “那你听着,我这儿哪段像废话?”

      顾宁没有立刻接话。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斟酌着说:“不是废话。是你说了他认命,后面又换着词解释他为什么认命。听着像是在反复证明同一件事,有点绕。”

      陈舒宁顺着他的话把中间那大段默读了一遍,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理由。

      可那是她改了三遍才磨出来的词句。红笔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林悦拉着椅子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软了下来:“舒宁,咱们别贪多,就咬死一处讲。你刚才讲中年重逢、闰土喊出那声‘老爷’的时候,我都听得心里发紧。后面你扯了太多大道理,反而把前面那个劲儿给冲淡了。”

      陈舒宁抬眼看她:“那……留哪儿?”

      “就留那声‘老爷’。”林悦用铅笔在她稿纸的第二段重重画了个圈,“前面我铺垫少年时的称兄道弟,后面你接着砸这一声‘老爷’,反差正好拉满。”

      看着那个圆圈,陈舒宁肩膀微微松了松,轻轻点了头:“……好。”

      江宇帆看她们商量妥了,把手里的秒表往桌上一拍,指了指顾宁:“行了,换我们来,你们也当回裁判。”

      江宇帆拿着提纲跨到过道里,清了清嗓子刚开口,就被顾宁打断:

      “开头讲错了。”

      “我知道,我先抛出结局的大团圆,台下的人才好奇他之前怎么闹翻的嘛!”

      陈舒宁在底下听得没忍住笑了一声。顾宁侧过头看她,她忙用手背掩了掩嘴角,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江宇帆讲得随性,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交代完,转头就冲顾宁使了个眼色:“行了,核心矛盾你来接。”

      顾宁站起来,手里捏着书,先翻了两页找段落。江宇帆在旁边等着,陈舒宁也没催。找到那一行,顾宁指尖压在书页上:“我觉得,主人公最后折返回家,根本不是突然想通了,而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下。你们看这一行……”

      陈舒宁听着他沉缓的语调,微微有些出神。

      她原以为江宇帆只是想上去图个热闹,顾宁也只是顺水推舟附和。可眼下听着,他们对书里那个别扭的主角竟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江宇帆觉得妥协是成长的必然,顾宁却坚持认为,那不过是少年人在现实面前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

      “那你们俩上去到底站哪边啊?”林悦听得一头雾水。

      “干嘛非得站一边?”江宇帆耸了耸肩,“我们把各自看不惯的地方都摆出来,让台下的人自己去评呗。”

      陈舒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三页稿纸。

      是啊,她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结论都写死、把整篇文章的深意都霸道地塞满呢?恨不得一个人把台上的五分钟全占了,反倒挤得林悦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

      “你们超时没?”她轻声问。

      顾宁看了眼腕表:“三分四十秒。”

      “那是因为底下没人跟你们抬杠,”陈舒宁扬起下巴,嘴硬道,“周一要是有人提问,你们绝对打不住。”

      江宇帆一脸无所谓:“那你到时候嘴下留情,少问两句。”

      “不行,”陈舒宁转了转手里的笔,“你自己让我问的,我可记着呢。”

      顾宁在旁边合上书,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她肯定留不了情。”

      林悦还要回位子赶作业,小小的试讲局便散了。陈舒宁坐回座位,翻开崭新的草稿纸,就着红笔圈出的核心重新誊抄。那些重复的分析被大段大段删去,最后宏儿和水生的篇幅也缩到了寥寥数语。

      有几句精巧的评述她是真舍不得丢,划掉时,悄悄在句子末尾画了颗小小的五角星,留着给自己看。

      顾宁写完了一面试卷,转过头来扫了一眼她的桌面:“能塞进五分钟了?”

      “差不多了,我和林悦晚自习前再顺一遍。”

      顾宁视线落在被她划得一道道红线的原稿上:“后面那段‘希望’的议论,全不讲了?”

      “不讲了,时间不够,总得留白。”

      “可惜了。”顾宁低声说了一句。

      陈舒宁手里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红笔尖还悬在纸面上:“你刚才不是还挑刺挑得挺欢?”

      “我是说时间不够,”顾宁迎上她的目光,“又没说你写得不好。”

      午后的日光落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陈舒宁看着他,原先胸口那点闷着的气忽然消散了大半。他还记得她写了什么。

      她低下头,在方才划掉的那段文字旁轻轻折了个小小的角,落笔的动作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周五下午放学前,两人的最后一次排练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四分四十五秒。林悦如释重负地把书一合:“行了,周末谁也别偷偷往里加词了,把各自这段背顺溜就算大功告成。”

      “知道了,绝不加戏。”陈舒宁把两份分好的稿子递过去一份,“中间接不上的那句,我改在我这头了。”

      林悦接过来翻了翻,凑过来笑:“周一我要是忘词了,你可千万稳住,别抢着替我说。”

      “那我可就在旁边干看着你笑。”

      前排的顾宁正在收拾书包,闻言转过身:“陈舒宁,下周一上台,你还打算为难我们组么?”

      陈舒宁把故事集收进帆布包里,眼角微微扬起:“当然。你们那套‘找台阶下’的歪理,可还没把我说服呢。”

      顾宁眼底漾开笑意:“行,那我周末回去再把论据背结实点。”

      后门处江宇帆已经拍着篮球在喊人,探头探脑地问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问题。陈舒宁坚决摇头说商业机密,林悦在一旁帮腔赶人。

      等走廊里的喧闹渐渐远去,陈舒宁把桌上的讲稿装好。林悦在门口挽住她的胳膊,临下楼前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说好了啊,周末一个字都不许偷着加!”

      “真不加了。”陈舒宁笑着跟上她的脚步。

      她不会再把所有缝隙都填满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留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就好;而属于林悦的那一段,她很想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听她讲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也留一点给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