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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期的九点半 第十四章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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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她没有再问他
顾宁周一到教室时,陈舒宁已经坐下了。林悦站在她桌旁,正翻着一本巴掌大、薄薄的展览折页。
“你周末真去啦?”
“周六上午去的。”
“二楼还有老照片?我妈念叨好几回了,一直没顾上去。”
“有,我后来又顺着楼梯上去转了一圈。”
顾宁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陈舒宁眼梢带到他,习惯性地把椅子往里收了收,给他让出进座位的空当,嘴里没停,接着回答林悦的话。
等林悦翻完折页,他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周六还是去了?”
“嗯。”
“一个人?”
“一个人啊。”
她答得很平淡,转头拉开书包拉链去摸早读的英语课本。林悦借走折页,说上午看完了还她,早读铃也在这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顾宁喉头滚了滚,差点脱口问一句“你不是说不去了么”,幸好咽住了。周五那句“我自己去”明明咬得清清楚楚,是他自己没当回事,总以为那不过是女孩子一时挂不住脸的赌气。
周六上午他在家写完那几张卷子,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他握着手机点开两人的对话框,周一订好的“九点半在门口”还悬在屏幕顶上。他在输入框里敲下“你到了么”,盯着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按了退格。九点半是他亲口答应的,拖到快晌午才去问,算怎么回事?难道还指望她像往常那样,拍张旧桥的照片发过来笑他迟到?
下午江宇帆喊他去球场,他去了,休息时摸了两次手机,屏幕干干净净。那天球打得浮躁,江宇帆埋怨他出球太急,他还顶了一句“你不会跑快点”。
来学校的路上,顾宁甚至还存着点侥幸:见面先扯两句闲话,这事儿大概就揭过去了。陈舒宁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前也冲他撂过脸色,要不了半天就又会敲着桌子叫他看书。就连那句“下周再说”,他都在心里悄悄往宽慰处想——至少没说再也不去。
可眼下,她确实照常跟他说着话,甚至连脸色都没摆,只是那个展,她已经一个人看完了。
第一节课下了,陈舒宁拿着折好的物理卷子起身去办公室。顾宁正好也要出去,跟在她身后挪步。等她侧身避让时,他才蓦地发觉,原本一前一后几步路的工夫,两人竟连一句搭讪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换作前几天,她早该顺嘴问他带没带水、周六坐哪路车了。而刚刚她低头理卷子,只平平淡淡说了句“借过一下”。
等她从办公室回来,已经在低头补老师点拨的受力分析了。顾宁没像平时那样凑过去瞅,等她把红笔搁在桌上,才在喉咙里低低叫了声:“陈舒宁。”
她闻声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平静。
顾宁原本想扯出个笑来,把气氛弄得松快些,可撞上她安静等待的目光,那点笑意无论如何也挤不出来。
“周五那会儿,是我说混账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我当时急着赶作业,下午又答应了江宇帆去打球,就想着换个地方碰头……我还以为,咱俩都这么熟了,挪一挪你不会介意。”
陈舒宁眼睫动了动:“可我没答应。”
“嗯,我知道。”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你不想去,直接跟我说没空就行,别拿我的卷子说事。”
“真不是不想去。”
“那你怎么随手就把这事排在最后?”
顾宁答不上来。他能一口应下江宇帆的球局,能把自己的卷子算得清清楚楚,却唯独觉得她眼巴巴盼着的约定可以随便往后推。好像仗着彼此熟稔,她就理所应当退居次席,怎么被迁就都不算委屈。
“还有课外书那句,”他越说嗓门越发虚,“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你看不看,就顺嘴……”
“我压根没看。”她截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出点掩不住的疲惫,“那几天我本来就因为物理烦得很,你还那样讲。”
顾宁低下了头。他记得上周她把展讯推到他眼前时眼睛亮亮的模样,自己当时也是真的查了路线、满口答应下来。那么认真的一场期待,怎么临了,被他轻描淡写地砸成了这副模样。
“对不起,”他低声说,带着点笨拙的补救,“这周六要是还来得及,我陪你去?”
陈舒宁眼底的紧绷松了些许,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都看过了。你想看,就自己去吧。”
“再陪你走一遍也行啊——”顾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刹住。
她已经一个人去过了。他现在说“陪”,不过是拿她的周末来缝补他自己的愧疚罢了。那个留在上周六大门口的约定,早就被他亲手推掉了。
顾宁咽下喉咙里的涩意,应了声:“……好。”
预备铃响了,陈舒宁把改好的卷子收进抽屉,拿出下节课的课本。顾宁也跟着翻书,心思却始终绕着那本被林悦借走的折页转,很想知道她周六到底看见了什么。
可她没有主动提,他便连开口的由头都抓不住。前排有人转过来借橡皮,她顺手递过去,又侧过身跟林悦商量中午去哪个窗口排队,语气自然松快。到了他这里,却只剩下了得体的应答和安静。
中午林悦把折页还回来,两人趴在桌边咬耳朵。林悦说周六得先看她妈有没有空,让陈舒宁把预约链接再发她一份。
顾宁捏着中性笔,翻开一半的练习册就那么晾在手边。
他知道她可以再去,也知道她和林悦向来亲近。可上周也是在这里,她满心欢喜第一个问的人,明明是他。
等林悦回了后排,他才指了指桌角那本折页:“能借我看看么?”
陈舒宁递给他。折页上的照片印得小,她随口提了一句手机里拍得更清楚,顾宁连忙接话:“那你发我看看?”
微信提示音响了两声,两张原图弹了出来。
第一张是书摊旁的老石桥,青砖矮屋,河道窄得像条水沟。顾宁放大屏幕:“以前这条路这么窄?”
“照片上显窄,两旁的屋子也跟现在不太一样。”
“你真带着那本旧册子去对的?”
“带了,不过大部分地方都对不上。我原本以为一眼就能认出来,结果在桥边站了好久。”
第二张照片里,斜刺里穿过半个路人的肩膀。陈舒宁指了指背景:“当时走到一楼出口了,瞥见楼梯口还有展标,才又跑去二楼的。二楼几乎没人,我在上面待的时间最长。”
屏幕上的画面放大又缩小,顾宁看着那张泛黄的老石桥,听她细碎地讲着哪里的路走错了,哪里的文字跟书上写的不一样。这些话,原本周六那天上午,她该走在他身侧、指着实物当面讲给他听的。
“早知道我也去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像叹气。
陈舒宁抿唇笑了笑:“我当时本来就约你了呀。”
那笑容很浅,没有赌气,也没有埋怨,却像一道温软的屏障,把他彻底隔在了外头。
顾宁跟着干笑了笑,没再为自己找补。
她把折页收了回去,平整地夹进旧街书里,随后转过身问他英语第三篇阅读是不是选了C。顾宁翻开答案,两人顺着文段对了一遍,有一处分歧,她依旧较真地揪着原文的推导不肯轻易妥协,直到找准对应句才在选项旁标了个小记号。
那一刻,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可到了下午课间,陈舒宁起身往后排走,刚走到过道,余光瞥见窗外有人拿着张褪色的社团海报,便随手拍了拍林悦的椅背,笑着招呼她快看。
顾宁也顺着窗外望过去,心里却空了一下。以前遇到这种稀罕事,她头一个转过来叫的,总是离她最近的他。
他拿水杯去后门接水,路过她们桌旁时脚步放慢,正想问一句在看什么,林悦已经笑嘻嘻地接上了前因后果。那是一段他没听过的闲聊,欢声笑语正浓。顾宁握着杯子站在两步开外,其实只要张口问一句,陈舒宁也一定会耐心解释给他听。
可那阵猝不及防的笑声已经过去了。他忽然意识到,以前自己甚至不用费心去听,就能顺理成章地接下所有话头;而现在,他得特意凑上前,才能捡起她们聊天的尾巴。
自习课临下课前,语文老师布置了任务:下周开始每堂课前留三分钟做阅读分享,两三人自由组队,挑一篇读过的散文或小说,第二天交名单。
教室里顿时嗡嗡地炸开了,都在呼朋引伴。
顾宁还在心里盘算着,林悦已经大步跨了过来,双手撑在陈舒宁桌前:“咱俩一组呗?”
陈舒宁转过身,答应得爽快:“行啊,选哪篇?”
“你定吧,我怕我挑的你不喜欢讲。”
“你先挑几个备选嘛。”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后排走,林悦从桌洞里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顾宁握着笔,在原地坐了很久。他原本想过和陈舒宁一组的,他们暑假看过同一本短篇集,对那个执拗的主角有过截然不同的争论,拿来当课堂分享再合适不过。可刚才他迟疑的那两秒,她已经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了别人。
江宇帆晃晃悠悠走过来,手肘往他桌上一搭:“顾宁,咱俩?”
“行。”
“那你挑文章,我负责上去念。”
顾宁斜了他一眼:“你先从头看一遍再念。”
“我哪次没看完?”
“你哪次不是先翻结局?”
江宇帆乐了:“那叫高屋建瓴,提前掌握主线。”
身后传来陈舒宁的一声轻笑。顾宁听得真切,指尖在草稿纸边缘摩挲了一下,终究没像从前那样猛然回头去跟她搭腔。
“就陈舒宁那本故事集吧,”顾宁把视线收回来,对江宇帆说,“第三篇,离家出走又折回来的那个。你今晚回去好好看。”
江宇帆问书在哪,顾宁才想起上周就还回去了。他转过身,客客气气地向后排借。陈舒宁抬起头应了声“明天给你带”,便又低下头去同林悦咬耳朵挑段落。
顾宁在表格上划下他和江宇帆的名字。身后时不时又漏过几句陈舒宁清脆的笑声,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确认她是在跟林悦说话,便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放学铃打响,走廊里满是拖动桌椅的嘈杂。江宇帆拍着篮球问他明天是不是就能定稿,顾宁让他老老实实读完别想着敷衍。江宇帆嬉皮笑脸地应着,顺口打趣他今天怎么话这么少、打不起精神。
顾宁没接茬,只低头拉上书包拉链。
陈舒宁拎着水杯回座位收拾书包,见他还没走,顺口提醒了一句:“名单别忘了放讲台。”
“记着呢。”他回道。
她点了点头,便背起双肩包挽着林悦往外走,步子轻快,没有半秒迟疑,更没有停下来问他周末打不打球、有没有别的安排。
顾宁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两个身影并肩拐进楼梯间。他终于明白过来,她并不是还在赌气,也不是非要等他多郑重地道歉。
有些被推开的东西,就像滑过展柜玻璃的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那个旧城展览的预约界面还在。顾宁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时间栏,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最终只是点了点收藏。
深秋的风卷着干燥的凉意刮过操场。他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单肩挎上书包下了楼,身后再没有脚步声追上来,也没人再回头问他一句:“走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