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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说好一起去的 陈舒宁吃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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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舒宁吃完晚饭回屋,顾宁已经把漫画封面发了过来,后头坠着一句:没有就算了,不用特意跑一趟。
她回了两个字“顺路”,搁下手机,接着做上午剩下的数学题。下午陪林悦剪完头发,两人顺路拐去旧书摊,老板在矮柜里翻找半天,直摇头说只剩那一本。她把信儿转给顾宁,他倒没太在意,随口说下次再去换。
夜里翻那本旧街册子,陈舒宁还记挂着母亲提过的那口老井。书里没有老院子的全貌,她顺着图注翻到底,查到江州博物馆,又搜出一个正在展出的旧城生活展。
介绍页上的几张老照片,她上午才刚路过,有一张正对着书摊旁那座石桥。底下还有些旧城出土的器物残件,一只灰白小碗搁在展柜正中,照片拍得远,辨不清碗沿上究竟是烧造的花纹还是拼接的裂痕。
她顺手截了屏,本想立刻发给顾宁,瞥见时间不早,便压下念头留到了周一。
周一早读刚下,班主任进来宣布期中考定在下周初。林悦哀嚎一声趴倒在桌上,念叨着自己化学还没背完。
陈舒宁也在心里默默算日子。等老师出了门,她才把手机悄悄递给顾宁,屏幕上正是那个展览。
“考完那个星期六,你有没有空?”
顾宁接过去,扫了眼展名:“去这儿?”
“嗯,有那天书里拍到的老街,还有些旧物件,我想去看看。”
他指尖划了两下:“你以前去过?”
“小学去过一回,早记不清什么样了。”
“那行啊。”
他应得干脆。陈舒宁原先在心里打好的腹稿——诸如不用门票、不占一整天——全没了用处。她怔了怔,只顾得上抿嘴笑,笑完又慌忙低头去翻预约系统。
“九点半在正门碰头?”
“可以。”
预约链接发过去,陈舒宁自己又点开看了一遍。“周六,九点半”,几个字落进眼里,连带着那张灰扑扑的海报都变得顺眼起来。
备考的日子仓促而发干。散文集压在书桌底,书包被各科卷子塞得鼓胀,拉链都要用力才扯得上。偶尔刷题刷到心烦,她便点开展览页面看上一会儿,权当透口气。
顾宁倒没显得多焦躁。课间江宇帆在门口喊一声,他照样跟着下楼,回来时额头挂着碎汗,接下新卷子的第一句永远是:“怎么又发。”
陈舒宁好笑地问他不是挺会做的么,他一本正经地叹气:“会做也得手写啊,字又不会自己长上去。”
“那你刚才还去打球。”
“十分钟而已,”他辩解道,“又不是打一整天。”
陈舒宁朝墙上的挂钟努了努嘴。顾宁抬头一看,立刻缩着脖子去翻笔袋,逗得她在旁边肩膀发颤。临打铃前他凑过来:“哎,英语写到哪儿了?”她把练习册推过去,笔尖故意重重点在最后一行,让他看明白。
课间偶尔也提起周六。他问她要不要带那本街巷册子,又提醒她别随手夹在一堆卷子里,免得到门口翻不出来。
“你才找不到呢,”她反驳,“上回不知道是谁记错漫画页码。”
顾宁咬定是那本书漏页,她不肯退让,只说自己负责带书,让他准时到就行。
周二考完最后一场,教室里的紧绷感骤然松散。对答案的吵闹声四起,林悦已经在拉着人商量奶茶。陈舒宁没去凑热闹,一边装笔袋一边问顾宁:“周六的事,没忘吧?”
“九点半,博物馆门口。”
“我怕你起不来。”
“你到了直接打我电话呗。”
“合着我还得在门口等你睡醒啊?”
顾宁失笑:“不会,票都约好了,忘不了。”
她也笑了笑,回家一路踩着落叶,心里还在琢磨要不要带上那本旧册子。
数学成绩先出来,比上次有进步,陈舒宁暗暗松了口气。可周四拿到物理卷,那点松快便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丢分的几道题考前都练过类似的。看着红叉,她知道该怎么列式,考场上偏偏断了思路,有的甚至漏看半句已知条件。讲台上老师敲着黑板说不该错,她默默把卷子翻了个面,不想再看那个两位数。
顾宁下课来借尺子,视线扫过她摊开的卷面,随口问:“最后那问你也没算出来?”
陈舒宁低低应了一声。他便说自己当时也差点卡壳,后来换了守恒定律才解开。她刚想细问,江宇帆在后门喊了一声,顾宁抓过尺子说了句“晚点还你”,转身便跑了出去。
那天晚上,陈舒宁在台灯下订正了半张卷子,卡住的两个问号用红笔圈紧,打算次日问老师。写到后来心口发闷,她索性把周六要带的小册子找出来,端正搁在书包最上层。
周五午饭前的自习课,顾宁忽然转过头来:“明天上午……要不改去区图书馆?”
陈舒宁一愣:“不是说看展吗?”
“我周末卷子还没动完,先找个地方写完再去?”
“那九点半还能到吗?”
顾宁扫了眼抽屉:“晚一点呗,反正展馆又不急着清场。”
她还没接话,江宇帆晃晃悠悠走过,探头问下午打球照旧不。顾宁随口应了声照旧,等人走远,才转回来接上:“要不干脆挪下周?免得两头赶。”
陈舒宁看着他,眼里的温度慢慢退了下去。
上午写卷子,下午打球,两件事排得清清楚楚。偏偏到了她数着日子盼着的周六,就成了可早可晚、下周也行的添头。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没空?”
“又不是没空,去图书馆不也是咱俩一起么。”
“可我想去看展,不是换个地方坐着刷题。”
顾宁手里的笔停了停,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较真。他把笔搁下:“下周去也没差啊,那展又不会撤。”
“你觉得没差,我这几天都在等明天。”
“我也没忘啊,”他抢白了一句,带着点被冤枉的急躁,“这不是正跟你商量?”
“你作业要写,球要打,我就该顺着你的空当排?等你有时间了,再看能不能顺道去?”
这话戳得太直,顾宁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他避开打球不提,视线落在她桌角没收起的物理卷上:“你那两道大题不也还没改完?一起写了不挺好的吗。”
“我晚上会改。”
“那就先把卷子弄完啊,”顾宁别过脸,语气里带了丝不耐,“课外书放两天又不会跑。”
他说完便去翻笔袋找东西,手伸到一半又停住。陈舒宁盯着他,心底最后一点松动的余地也凉透了。原本她还想,晚一点也不是不行,可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替她排先后?
“我最近根本没看那些书。”
“我就随口一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顾宁噎住了,嘴唇抿成一条平线,半天才低声道:“我真没想惹你不高兴。”
可她已经扎扎实实地难过了。约好的事情被轻易推开,反倒成了她不懂事、只贪图看闲书。
陈舒宁把物理卷子对折整齐,抽回自己桌上。
“你写你的作业,打你的球,都按你的步调来。明天我自己去。”
顾宁下意识按住卷子一角,又讪讪松开:“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
她抽出饭卡起身。当时他应得那么痛快,如今轻轻巧巧往后推,倒显得只有她一个人在较劲。
林悦在后门喊她吃饭,陈舒宁径直走了出去。直到出了教学楼,秋风一吹,她才觉出胃里空落落的抽疼。
林悦抱怨着新剪的刘海不听话,陈舒宁听着,偶尔应两声,半个字也没提顾宁。
下午她依旧在桌前算物理。中途卡在临界条件上,习惯性地想偏头去问,余光扫到顾宁的侧影,手指生生刹住,只在题干旁狠狠画了个问号。
他就坐在旁边,可她连草稿纸的一角都不想再让他瞧见。
夜里回家,陈舒宁点开预约界面,周六上午九点半的记录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关上手机,把要带的小册子齐整地装进包里。
周六清早,母亲见她穿好外套,随口问:“还是跟那个同学一起?”
“没约成,我自己去。”
“中午回来吃吗?”
“大概回,晚了我发消息。”
母亲嘱咐她带齐东西,把玄关钥匙塞到她手里。
展馆门前已经聚了些人。陈舒宁排队验了码,独自拐进展厅。室内比想象中幽静,那只小碗置在靠里的暖光展柜中。走近细看,碗沿上分明是几道工整的拼合痕迹,旁边附着发掘时的黑白照,原先不过是一捧碎在泥里的陶片。
她立在玻璃前看了很久。册子里的街道轮廓尚能凭空勾勒,但这只残碗却叫人揣想:当年是谁捧过它,又是怎么碎掉的。
前头是一排旧街拓片与照片。她一眼认出书摊旁那座老石桥,当年的桥面尚未装铁护栏,街边的青砖矮房也逼仄得多,唯独那道石拱的角度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摸出手机拍下,想发给他看,说这就是上次走过的那条街。
可点开对话框,最扎眼的依旧是那张预约截图,上头顶着周一定下的时间。
九点半,博物馆门口。
那时他明明应得毫不犹豫。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空片刻,最终退了出来。照片安安静静存在相册里,没舍得删,也绝不想发了。
旁边一个小男孩被父亲牵着,鼻尖贴在玻璃上瞅了半晌,脆生生问那只碗还能不能盛饭。陈舒宁站在后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巡完一楼已过十一点。陈舒宁正准备往外走,瞥见楼梯口指示牌写着二楼还有街巷复原图,便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午饭晚些回。
二楼人迹寥寥。有一幅窄巷俯拍图与她手里的旧册子对不上,反复比照了好一阵,才发觉是拍摄机位倒了个个儿,自己一直错认了东侧的排房。
“你看,原来是从这儿拍的——”
话溜出一半,册子已下意识往身侧递去。
余光落在一片虚空里,她猛地噤了声,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嗓子里。
身边空荡荡的,只有展灯微弱的嗡响。她把册子抱回胸前,默默退开半步换个角度,终于把街景辨了个周全。
出馆时,她在架上取了一本免费的展讯折页。纸张轻薄,压平了折角塞进兜里也不碍事。
到家已过了饭点。母亲把温在灶上的饭端出来,问她看到了什么。陈舒宁捧着碗,讲了那只拼合的小碗,讲了桥边的石拱,讲到自己看反方向的窘态,母亲听得直笑,催她快吃别放凉了。
陈舒宁低头扒饭。想看的都看过了,这一上午分明顺遂又充实,可心底却像被团潮湿的纸塞着,泛着隐隐的沉闷。顾宁肯定也认得那座桥。但他认得又怎样,她偏不给他看。
午后,她把未改完的物理卷重又铺平在书桌上。遇到卡壳的地方,便对照着课本一步步梳理。新带回的展览折页就端端正正靠在笔筒旁,跟卷子摆在一块儿,谁也不必遮掩谁。
窗外暮色渐起,手机安安静静未曾亮起。陈舒宁算完最后一步受力推导,放下笔,重新翻开那本薄折页,安静地看了一遍自己今天当真走过的那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