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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点,桥边见 周五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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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打预备铃,顾宁把那本蓝皮故事集随手搁到了陈舒宁肘边。
书页挺平整,没折角,也没添什么新印子。陈舒宁接过来翻了翻,侧头问:“看完了?”
顾宁把手底下的物理练习册往边上挪了挪,声音压得很低:“看完了。你周一说的第三篇,我倒觉得挺合理的。”
陈舒宁手里的动作一顿,刚要塞进桌肚的书又被她拿了上来。
“哪里合理了?他走的时候把碗都砸了,回去他爸就能给他好脸色看?凭什么啊。”
“他在外头没钱了啊。”顾宁往她那边稍稍靠了靠,免得挡住过道里去接水的人,“大冬天的,身上就剩几个钢镚,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不回家能去哪儿?总不能真在街头冻死吧。”
陈舒宁皱起眉头:“那他后来在长途车上,干吗还想那么多大道理?”
“死要面子呗。”顾宁转了半圈手里的黑笔,嘴角扯了下,“混不下去了回去,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谁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怂了。”
陈舒宁一愣。她没立刻接话,顺手把书翻回第三篇末尾,就着窗外的光又扫了一遍。
车窗上的水汽、兜里冻手的硬币、还有主角一路给自己硬编的借口……被顾宁这么一说,好像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十七八岁的人,离家出走时觉得自己悲壮得不行,真挨了饿,最怕的反而是被熟人撞见难堪。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反驳的话,这会儿全卡在嗓子里。
顾宁侧头看她半天没吭声,拿笔尖在两人中间的桌缝上敲了两下:“是不是?”
“……差不多吧。”陈舒宁把书合拢,嘴上还不肯全认,“反正我还是嫌他窝囊。”
“我也没说他多硬气。”顾宁笑了笑,“还是最后一篇守水塔的那个好。”
陈舒宁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坐直了:“我也觉得那个好!最后全城路灯一起灭的时候,写得真好。”
“嗯,那段挺有味道。”
正说着,英语老师抱着卷子踩着铃声进了前门。
两人极有默契地闭上嘴,各自翻开手头的书。陈舒宁脑子里还晃着那座冬夜里的水塔,直到听见老师念第一道选择题,才猛然发现自己连页码都翻串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呼啦一下全乱了,搬椅子的、拽书包的吵成一片。
顾宁收拾好东西,没像平时那样抄起篮球就往外跑,而是靠在桌沿边,低头看着正往笔袋里塞橡皮的陈舒宁。
“明天上午有空没?”
陈舒宁手上一顿,抬眼看他:“干吗?”
“去老街那书摊转转。你要有事就算了,把具体位置跟标志告诉我,我自己找过去。”
林悦约的是周六下午两点陪她去剪头发。陈舒宁在心里飞快过了下时间,上午空得很,一点不耽误。
“上午没事,”她说,“几点啊?”
顾宁想了想:“九点?”
“行,九点。”
陈舒宁从校服兜里摸出手机,刚亮起屏幕,手指突然停住了——做同桌快两个月了,他们天天隔着一道桌缝抄笔记、借橡皮、为小说结尾争得面红耳赤,居然连彼此的微信都没加过。
顾宁显然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她眼前。
后排刚灌完水回来的江宇帆经过两人身后,探着脑袋瞄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不是吧顾宁,同桌都坐快半学期了,你俩连个微信都没加?”
顾宁头都没抬:“天天并排坐着,有什么话当面说不完,加什么微信。”
江宇帆抱着球直乐:“服了,天天看你们头挨着头嘀咕,我还当你们私底下早聊得热火朝天了。”
陈舒宁被他说得耳根泛热,手指在玻璃屏上划了一下,扫上顾宁的码。
“滴”的一声。
界面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灰猫,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懒洋洋的。
“你家的?”陈舒宁顺嘴问。
“我姨家的。”顾宁点了通过,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回脱了外套扔沙发上,转头它就钻进袖子里睡了,怎么拽都不出来。”
江宇帆在后门嗤笑:“这张老图你还留着呢,早八百年就该换了。”
顾宁没搭理他,单肩背上包:“走了,球场见。”
出了校门,陈舒宁在站台等公交车的时候,才点开那个灰猫头像。想了想,她把大致的路线发了过去,敲完又补了一句:
【在石拱桥头等吧,老街里头路窄,书摊门口有时候连站脚的地儿都没有。】
顾宁回得很快,简简单单两个字: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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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八点五十,太阳把老石拱桥上的晨雾晒散了大半。
陈舒宁顺着台阶上去,一眼就瞧见了桥下背风处的顾宁。
没穿平时那身宽大的蓝白校服,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底下一条宽松的黑裤子,显得整个人比在教室里更利落挺拔。桥头有家早点铺,大铝锅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热气,蒸笼周围白茫茫一片,满街都是肉包子的香味。顾宁两手插在卫衣兜里,正仰头看着那团白汽往上蹿。
陈舒宁隔着几个人喊了他一声。
顾宁转过脸,视线落在她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上,迎上两步:“出来还带书?”
“上回买的那本缺了两页,老板说能换,”陈舒宁晃了晃袋子,“昨晚在床底下翻了半天才翻出来。”
顾宁笑了下:“不都看完了么,还特意折腾这一趟。”
“花了钱的,凭什么不换,”陈舒宁理直气壮,“总不能每次翻到那儿,都替那十块钱肉疼吧。”
顾宁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侧身在前面带路。
过了桥,顾宁脚下一顿,下意识就要往右边那条热闹的马路走。
“哎!左边!”陈舒宁眼疾手快扯了他一下袖子,“往哪儿拐呢。”
顾宁刹住步子,看了眼旁边窄小的青石板巷子:“……记反了。”
“昨天谁信誓旦旦说闭着眼睛都能找着的?”
“所以这不是叫上你带路了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倒把陈舒宁噎得没话说了。
巷子深处很窄,迎面慢吞吞晃出来一辆装满青菜的三轮车,两边菜叶子还在滴水。两人往凹进去的青砖墙根下避了避。
顾宁顺势伸手,极自然地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了过去,跨过地上一滩泛光的积水,回头问:“就修车铺后头?”
“对,再拐一下就是了。”
老周的卷帘门大敞着,穿了件旧毛衣,正端着大黑碗坐在门槛边的竹椅上吸溜吸溜吃热汤面。看见陈舒宁带了个男生过来,他咬断手里的面,把碗往小板凳上一放。
“哟,小姑娘,真给找着了?”
陈舒宁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赶紧把书递过去,把撕页的地方翻给他看。老周捏着书角瞅了瞅:“这版我真没了。这样吧,你进去挑一本价钱差不多的直接拿走,贵个两三块不用你添。”
陈舒宁应了一声,带着顾宁掀帘子进了屋。
平时自己一个人来,陈舒宁觉得哪儿都好玩。这会儿身后跟了个顾宁,看着头顶落灰的破架子,还有地上堆得七扭八歪的破纸箱,鼻子里那股发霉受潮的旧纸味突然变得格外明显。
她偷偷瞄了顾宁一眼,见他东看西看挺自在的,又觉得自己瞎操心——老周自己开店都不嫌寒碜,她跟着穷讲究什么。
顾宁已经在墙角蹲下了,从一个敞着口的硬纸箱里抽出两本彩皮漫画。
“这套我小学买过。”
“讲什么的?”陈舒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顾宁单手托着书,一页页翻给她看,嘴里开始讲剧情。陈舒宁没看过这类型,只觉得画风线条粗得很,听他一会儿说打架,一会儿说跳火车,听得云里雾里。
“停一下,”陈舒宁打断他,“这黄头发的主角到底叫什么啊?你光顾着打架,连个名字都没提。”
顾宁手指停在一张满版的大图上,盯着那张有些褪色的人物特写瞅了两秒,喉咙里冷不丁溢出一声笑。
“……忘了。”
陈舒宁差点被气笑:“名字都记不住,你还好意思给我讲大半天。”
门口的老周捧着面碗探头往里看:“记不住就五块钱拿走回去看呗,便宜得很。”
顾宁顺水推舟挑了一本留下,陈舒宁则去旁边的书架挑能抵扣的书。
翻了几本泛黄的旧译作,都没看对眼。正准备放弃,手指在最底下一层摸到了一本极薄的小册子。
封皮泛黄,印着张有些发灰的黑白老照片,拍的是十几年前江州城老河边的一条街。
陈舒宁翻开看了看,是一本记录本地旧街巷的随笔。靠近一中的那座拱桥,在当年的照片里光秃秃的,两边连石栏杆都没有。
“这本能换吗?”陈舒宁冲门外扬了扬书。
老周进来看了一眼:“能啊,早年文联印的,你拿走吧。”
陈舒宁靠在书架边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视线停在了一处大宅门的旧照上。那是座老式庭院,屋檐下挂着块发黑的木匾,底下写着“老街十七号”。
陈舒宁愣了一下。这个门牌号她走过好多次,就在书摊后头那条死胡同最里面。门上常年挂着把大铁锁,院墙外头长着两棵老槐树,她一直以为是个没人要的破仓库。
顾宁从后头凑过来:“看什么呢?”
过道太窄,陈舒宁下意识侧了侧身,把书摊在两人中间:“你看这个地方,离咱们刚才走的那条巷子就隔着两排房子,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荒掉的空屋。”
顾宁俯下身子扫了两眼:“现在里头有人住吗?”
“不知道,大门常年锁着,我没往里瞅过。”
顾宁顺着她指的那几行字往下看,陈舒宁就端着书没动。过道里空间局促,顾宁身上的深蓝卫衣带着外头秋风的凉气,离得很近。外头又进来两个背着大书包挑习题册的初中生,顾宁侧身避让了一下,胳膊蹭过她的肩膀。
陈舒宁手指在书角上掐了一下,没往旁边躲。
“出去看吧,”顾宁偏头低声说,“里头连转身都费劲。”
出了门,老周找了顾宁几块零钱。陈舒宁原以为顾宁跑一趟怎么也得抱两本大部头,没想到他就手里卷着那一本薄薄的单行本漫画。
“别的真没看上的?”陈舒宁问。
顾宁把漫画卷成个筒捏着:“先看这本。里头那几个箱子,留着下回再翻。”
听到那句随口说出来的“下回”,陈舒宁心里方才那点小局促,莫名其妙全散了。
走到巷子口的青石板岔路,陈舒宁看了眼手机,都快十一点了。
早上出门前她只写完了一张英语报纸,数学大题还一个字没动,下午还要陪林悦去理发店,今晚非得熬夜不可。
顾宁看她盯着屏幕:“赶着回去写作业?”
“嗯,下午还得陪林悦在理发店耗两个小时呢。”
“那走吧,早点回去能多算几道题。”
两人往桥头走,经过那个泛潮的死胡同拐角时,陈舒宁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她掏出刚换来的小册子,对了对照片上的街景。
“那座宅子……好像真就在前头巷子底。”
顾宁停下脚,往幽深的巷子里看了看。巷子尽头,两棵老槐树从院墙里探出来,黄叶子在风里直打转,真跟照片里差不多。
“去瞅一眼?”顾宁回头问。
陈舒宁手里的小册子收了一半,停住了。
卷子确实还剩一大堆,可那扇关了好多年的旧木门就在眼前几十米的地方,就差拐个弯。
“我想去看看门边那块牌子到底写的什么,”陈舒宁看着他,“你要赶车就先走吧。”
顾宁把手往兜里一揣,抬脚就往巷子里走:“来都来了,差这一两分钟么。”
巷子深处的青砖被秋雨浸得发黑,踩上去没什么动静。
那扇老宅子的大门比照片里新一点,朱红的油漆斑斑驳驳剥落着,但门槛修整过。陈舒宁凑到门边一块氧化的铁牌前,辨认着上头掉色的字。
“民国时候的大商会,”她回头跟顾宁说,“前几年刚列进保护建筑,怪不得门框修过。”
顾宁站在她旁边,抬手摸了下门板上的大铜环:“门钉好像比照片上少了两排。”
“有吗?我看照片上也是两排啊。”陈舒宁把书翻开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顾宁就着她的手低头对比,两人离得很近。深巷里静得只有风声,院墙里头冷不丁传来一阵拉动铁插销的钝响,接着是楼上窗户吱呀被推开的声音。
两人像是不小心窥探了别人家秘密似的,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默契地转身小跑着退出了巷子。
回到街面上,陈舒宁才松了口气。
“你以前经常来这儿,就一次都没拐进来过?”顾宁松开手里的漫画卷。
“哪有空啊,以前来老街不是买书就是去吃炸串,谁没事往死胡同里钻。”
“今天这本换得挺值。”
“我也觉得值。”陈舒宁抿着嘴笑,指尖在糙旧的封皮上摸了摸。
走上拱桥的石坡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电瓶车喇叭声。外卖小哥借着下坡的冲力一路猛冲,刹车皮磨得直响。
“让让!让让!”
顾宁手比脑子快,侧身避让的同时,一把拽住陈舒宁左边的卫衣袖子,顺力把她往自己身前这侧一拉。
电瓶车擦着两人的衣角呼啸而过,卷起一股凉风。
陈舒宁后背撞在桥栏冰凉的石板上,人还有点懵,直到车子骑远了,才反应过来。
顾宁抓在她袖口上的手松开了。
“……走路别老盯着脚尖。”顾宁声音有点干,迅速别开脸,抬头去看桥对面的公交站牌。
“哦。”
陈舒宁小声应了一句,有些不自在地把被拉扯过的袖口往下拽了拽,顺着布料反复抚平。其实卫衣结实得很,哪有什么褶子,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走到路口的分岔路,顾宁停下脚步:“下午你们去哪家理发店?”
“学校后街那家‘尚艺’,林悦说网上团购打折。”
顾宁脸色变了变,神情有些古怪:“……你劝她换一家吧。”
“怎么了?”
“我初三在那家剪过一次,”顾宁揉了揉眉心,“剪完跟个劳改犯似的,被江宇帆指着笑了一个星期。”
陈舒宁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乐出来:“那你当时怎么不早跟林悦讲?她上午还在纠结剪什么刘海呢。”
“我那是自己嘴欠。理发师问我想剪多短,我顺嘴回了句‘看着办,随便’。”
“活该,跟理发师说随便等于找死。”
顾宁叹了口气:“反正我后来再没踏进过那家店半步。”
陈舒宁忍着笑,拿出手机飞快给林悦敲了一行字,勒令她下午进店必须拿着样图跟理发师死磕到底。
等她按灭屏幕抬起头,顾宁还站在原地没走,两手插在兜里,见她收好手机才开口:“我往桥东边走了,车快到了。”
陈舒宁点点头,顺嘴说了句:“嗯,下周见。”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平时周五放学互道一句“周一见”顺理成章,可今天在周六的大上午,冷不丁把剩下的这一整天和整个周日都提前算成了等待,听起来平白多了点刻意。
顾宁眼神晃了晃,嘴角勾起个很轻的笑:“下周见。”
他转身快步穿过马路,深蓝色的卫衣很快混进了站台等车的人群里。
陈舒宁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正炖着排骨汤,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母亲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玄关:“书换成了?”
“换成了,顺便在后头巷子里看了眼老房子,”陈舒宁换着拖鞋,“妈,老街十七号以前是个大商会,你知道吗?”
母亲失笑:“我怎么不知道?你小的时候我带你进去看过院里那口井,你嫌里头黑,坐在门槛上哭着要吃赤豆冰棍,忘啦?”
陈舒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起书溜回了卧室。
刚把那本薄册子放在桌角,书包侧兜里的手机就嗡地震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微信,头像正是那只眯着眼的灰白猫。
顾宁发了张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这本漫画后面也少页了。】
陈舒宁点开大图,泛黄的纸面上,右下角的页码赫然从第一百一十八页,笔直跳到了一百二十三页。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声,敲着键盘回过去:
【下周带着,这回我作证,老周肯定认账。】
顾宁秒回:
【行。】
陈舒宁刚要放下手机去盛饭,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悬,又补了一句:
【我下午陪林悦去后街,要是弄完还早,我顺路去书摊帮你问问,看箱底还有没有别的册数。】
客厅里母亲扯着嗓子喊盛汤了,陈舒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快步跑去洗手。
刚夹起第一块排骨,卧室里清脆地传来一声“叮”的提示音。
陈舒宁筷子猛地顿在半空。
明明半小时前还在路口说着下周见,可这会儿光是坐在这张饭桌前,她就觉得,剩下的这一天多,好像真的有点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