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沉入海底》祁慕川

5、阿拉迪亚（二） 如果这就是

　　“迦兰勒，你说，它会不会真的给我送来一份甜点？”阿塔斯摸着下巴，问旁边的少年。

　　已经将近傍晚了，街道两旁高高悬挂的花灯陆续亮起灯火。阿塔斯发现那些花灯里也有着旋转的彼岸花的图案。
　　商贩推着装着食物或手工艺品的小车穿过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糖浆与鲜花混合的气味。

　　阿塔斯走走停停，不时被某个摊位吸引注意力。

　　直到她经过一家装潢精致的蛋糕店，被玻璃橱窗里展示的一款蛋糕吸引得再也挪不开脚步。

　　“迦兰勒，我想吃这个。”

　　迦兰勒的金色眼眸注视着她，“你上午才吃了很多甜点。”

　　阿塔斯撇起嘴，拽了拽他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可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蛋糕……我真的很想尝尝！”

　　迦兰勒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橱窗。
　　那是一款做成花朵形状的蛋糕，雪白的奶油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柔软的蛋糕胚，顶端点缀着几片鲜红的花瓣。

　　他没有阻拦。

　　阿塔斯开心地点了一份橱窗里的那款蛋糕。

　　女店员将蛋糕端上桌，又送来两把小叉子。
　　阿塔斯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绵软的蛋糕在舌尖化开，奶油细腻，果酱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叉了一小块，递给对面的迦兰勒，欢快地说，“迦兰勒，你也尝尝吧？”

　　迦兰勒垂眼注视着叉子上的那一块蛋糕，长长的浅色睫毛扇动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握住阿塔斯拿着叉子的那只手腕，就着她的手将蛋糕卷入口中。
　　离开的时候，温热鲜红的舌尖轻柔地掠过阿塔斯的手指，卷走指尖沾染上的一抹奶油。

　　阿塔斯怔了半拍，温润潮湿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抽回手指，笑道，“迦兰勒，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的少年若无其事地评价道，“我没尝出有什么特别。”

　　阿塔斯睁大眼睛，“可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我感觉全城，不，全世界都不会有更好吃的了！”

　　话音落下，她突然怔住了。

　　等等。全城最好吃的蛋糕。
　　她之前许下的愿望，似乎也是这个。

　　可她没跟除了迦兰勒以外的任何人说起，也没有人推荐他们来这家店。
　　她偏偏在这里吃到了自认为惊为天人的蛋糕。

　　阿塔斯坐直了身子。
　　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吗？

　　迦兰勒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金色的眼眸望向她，“你怀疑，它在引导你来这里？”

　　“嗯……”阿塔斯用手指摸了摸下巴，“可能只是运气好吧。毕竟，我确实很喜欢甜点，就算没有许愿，我也会被橱窗里的蛋糕吸引。然后又在这里恰好吃到了非常满意的蛋糕。”
　　“我并没有察觉到有人为刻意安排的痕迹。”

　　迦兰勒目光垂落到盘子里剩余的奶油上。

　　他也没察觉到任何异常。没有力量的波动，也没有任何事物在他眼前发生过不合常理的变化。阿塔斯给出的理由也很合理，一切都能解释成偶然。

　　只是在他看来，那块蛋糕远远达不到“全城最好吃”的程度。
　　嗯……倒是她指尖上的那抹奶油更加香甜。

　　如果这就是愿望的实现，它未免太过寻常。

　　“迦兰勒，你在想什么？”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仰头看他，天蓝色的眼睛明亮如同星辰。

　　迦兰勒回过神，“没什么，我们走吧。”

　　阿塔斯一边走一边闭上眼睛，享受着外面徐徐的凉风，“迦兰勒，你说，我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全城最好吃的蛋糕呢？”
　　她转头，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要不，我们明天去别的店尝尝？”

　　迦兰勒有些无奈地看着她，“你想吃多少家？”

　　“怎么能这么说呢？”阿塔斯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是调查。为了弄清楚阿拉迪亚的愿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每一条线索。”

　　迦兰勒嘴角微微上扬，“好。”

　　※

　　两人来到了一家小旅馆。

　　“订两间房。”阿塔斯对前台说。

　　“为什么要订两间？”迦兰勒盯着她，问道。

　　“呃，你是男生，我是女生。”阿塔斯有些尴尬地解释，“……男女有别。”

　　“你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变成女性的外貌。”迦兰勒认真地说。

　　阿塔斯：“……”

　　最终她还是没能拗过这条固执的龙，订了一间房。

　　阿塔斯似乎很累了，洗漱完便躺在了床上。

　　“对了，你睡哪？”她突然想起什么，爬起来看着迦兰勒，“这里只有一张床。”
　　“呃……要不你也上来睡？这是张双人床。”

　　“我不需要睡觉。”迦兰勒这么说道，却也上了床。

　　“阿塔斯。”
　　他喊了声她的名字，突然靠近，一双金瞳认真无比地近距离看着她，“以后你还有什么愿望向我许就是了，不要再向这座城市的灾种许愿。”

　　如此近的距离，阿塔斯视野里只剩下那张漂亮得不似凡尘之物的脸。
　　他的眉骨生得很漂亮，线条清晰流畅，却并不凌厉。眉毛的颜色很浅，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睛愈发醒目。

　　浅金色的虹膜仿佛被清澈的光浸透，靠近瞳孔的位置颜色稍深，往外则逐渐变得淡薄，像阳光穿过层层海水，最终沉淀在某种古老的矿石里。
　　这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无波无澜，看不出情绪。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才看清了瞳孔深处的东西。

　　那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原以为，迦兰勒看人的时候永远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疏离，仿佛眼前的人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片无法抵达的深海。
　　可此刻那片深海里有了她的影子。

　　阿塔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错开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眸。

　　下一刻，迦兰勒便跟着靠近了些。
　　动作甚至称不上刻意，可两人之间刚刚拉开的距离，就这样重新消失了。

　　迦兰勒伸手将滑落到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
　　阿塔斯只好再次看向他，问道，“迦兰勒，白天我许下的那个愿望，如果是你，会怎么实现？”

　　“我会直接在你面前变出一块全城最美味的蛋糕。”迦兰勒说。

　　“但这里的灾种似乎不是这样实现愿望的。”阿塔斯思索着说，“我感觉……它似乎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人们的认知和感官。”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还需要验证。”

　　“明天再说吧，我困啦。”阿塔斯轻轻推开迦兰勒的脸，翻了个身，“我要睡觉了。”

　　“那我能躺在你旁边吗？”

　　她迷迷糊糊地说，“你不是说你不需要睡觉吗？”
　　在昏昏沉沉之间，她也没有阻拦，很快便睡了过去。

　　迦兰勒撑着头，安静地看着旁边熟睡的少女。

　　阿塔斯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又翻了个身，黑发凌乱地散落。松松的领口因为动作而下滑，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

　　他动作很轻地替她盖好被子。

　　她对他毫无防备。
　　这个认知让迦兰勒感到一种陌生的满足。

　　或许是有些热，阿塔斯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出了被子。
　　迦兰勒垂眸良久，伸出手，将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女体内逸散出的一缕残余的力量气息。
　　这股气息一直存在着，只是没有肌肤相触时，会显得若有若无。
　　「灾种」的气息。

　　——她是被「灾种」诅咒的“魔女”。

　　他不知道那个灾种是谁，也不知道它因何而设下诅咒。
　　但他一定会找到它的。

　　※

　　夜已经深了。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巨大凄厉的尖叫声。

　　阿塔斯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他，“迦兰勒，怎么了？”

　　迦兰勒眸色一暗。“我去看看。”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外面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客人。

　　尖叫声已经停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一个男人轻柔的安慰声。

　　迦兰勒通过缝隙向门内望去，一个年轻男人跪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妻子的肩膀。女人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似乎受到了过度惊吓，嘴里不断重复着什么。

　　男人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亲爱的……看着我，没事了。”

　　女人却仿佛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的一角。

　　”不要过来……”，她声音充满恐惧的颤栗，“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求求你，不要过来……”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终于有人率先开口，“这是怎么了？”

　　男人抬起身，走向门口，向站在门外的众人歉意地苦笑道，“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打扰到大家了。我的妻子又发病了。”
　　“她经常这样，我马上给她吃药，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请回吧。”

　　众人一阵唏嘘，纷纷散去。
　　男人随即关上了门。

　　“迦兰勒……”阿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淡红晕，一双蓝眸充满茫然，“发生什么了？”
　　迦兰勒“嘘”了一声，示意她仔细听门内的声音。

　　旅馆的木门隔音效果不算特别好，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他就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看着我！！！”女人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说道，“不要过来！！！”

　　一声叹息。”你为什么要许那个愿呢，亲爱的？”
　　男人的声音与女人的惊慌截然不同，平静得近乎可怕，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紧接着，令人窒息的呜咽声再次在门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