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沉入海底》祁慕川

4、阿拉迪亚（一） 请尽情享受

　　「欢迎来到阿拉迪亚。
　　在这里，你能得到愿望里的幸福，也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请尽情享受这座城市。
　　祝你美梦成真。」

　　※

　　阿塔斯看着这段随处可见的广告词，不由得皱起了眉。

　　如果是以前，她只当这是过分夸大的宣传，但现在遇到这条真能实现愿望的龙后，她反倒不敢轻易下结论了。

　　“迦兰勒，”她迟疑地说，“这里该不会还有你的同类吧？”

　　“我没有感受到同族的气息，更何况奇迹之龙一族，早在一千年前就濒临灭绝了。”迦兰勒说。
　　“但这段话倒是让我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这里也许存在有其他「灾种」。”

　　“「灾种」？”

　　“超出你们人类认知的异族。”迦兰勒解释，“它们的存在无法用人类已知的规律解释，拥有人类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

　　言之于此，他突然笑了一下，朝她偏了一下头，“我们奇迹之龙一族，也属于「灾种」。”

　　“可是你不是实现奇迹的吗，怎么会带来灾祸？”

　　“奇迹的背面便是灾厄。”迦兰勒轻声说。

　　街道上人声鼎沸，远处传来商贩的吆喝，整座城市滚烫而鲜活。

　　迦兰勒垂下眼眸。

　　“不过不必担心，至少我还能站在这里。”他笑了笑，语气依然温和。

　　阿塔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涌到舌头的话咽了下去。明明她还有很多问题，她一点也不喜欢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但她最终只是轻轻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我饿了。”

　　“你有钱吗？”

　　阿塔斯被噎住了，“呃……我能向你许愿吗？”

　　一分钟后，阿塔斯眼睛亮亮地揣着满衣兜的金币，拉着迦兰勒进入了街角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店铺。

　　店门口摆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甜点，最显眼的位置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今日特惠：情侣同行，第二份半价！】

　　“嗯……虽然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情侣，但这样的优惠怎么能错过呢！”

　　阿塔斯毫不犹豫地推开门。

　　店里飘着烤面包和奶油蛋糕的香味。老板见他们进来，热情地送上菜单。

　　阿塔斯认真地研究起菜单。
　　巧克力慕斯、舒芙蕾、苹果卷……每一道甜点看上去都让人垂涎欲滴，阿塔斯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把整本菜单都点个遍。

　　“迦兰勒，你要点什么吗？”

　　“……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真可惜。”

　　等待甜点的时候，阿塔斯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店里的顾客。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正微笑着交谈着。

　　“明天也一起来吧？”女孩笑着问。
　　“好啊。”男生回答。

　　“吃完一起去看电影吗？”女孩又问。
　　“好啊。”男生回答。

　　阿塔斯起初只是觉得他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可继续听下去，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无论女孩说什么，男生都只是重复着一句“好啊”，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她转头，又注意到角落里的另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独自坐在桌边，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目光温柔，嘴角翕动，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闲聊。

　　侍者端着一杯热茶走到她的桌边，“女士，这是您的茶。”

　　老妇人将那杯茶推到了对面的空位前，眼角的皱纹盛满笑意。
　　“你也尝尝吧，你最爱喝的热姜茶。”

　　“你也察觉到异常了吗？”旁边的迦兰勒慢慢开口，“他们的幸福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

　　阿塔斯目光一滞。她又观察了其他几个人，违和感越来越强烈。每个人都在笑着，看上去满足又快乐。可那些笑容空空荡荡，如同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阿塔斯立刻起身，跑出了门外，连还没吃完的甜点都顾不上了。

　　“阿塔斯，甜点还没上完呢。”迦兰勒跟着她跑出来，说道。

　　阿塔斯站在不远处一块广告牌前，面色严肃。

　　上面画着一位甜美的女孩，抱着一捧鲜红欲滴的彼岸花，眼角弯成了月牙。

　　而那笑容，和店里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广告牌下方有一行字。
　　「在阿拉迪亚，每一个愿望都能找到归处。」

　　“归处？”阿塔斯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从他们身边跑过。
　　小女孩怀里抱着和广告牌上如出一辙的红色彼岸花。

　　阿塔斯追着那个抱着彼岸花的小女孩跑过街角。等她拐过去时，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前面是一家花店。鲜红的彼岸花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花瓣层层舒展，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店主正将一束花递给顾客，笑着祝对方幸福美满。

　　“这座城市怎么到处都是彼岸花。”阿塔斯有些困惑地说。

　　“而且他们竟然将彼岸花看做是幸福美满的象征。”迦兰勒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很不同寻常。在阿塔斯的印象里，彼岸花总是和和“死亡”“诀别”联系在一起，怎么都和幸福扯不上关系。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走下去，阿塔斯的目光被广场中央的一座巨大的雕像吸引了。

　　雕像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手中捧着一朵盛开的彼岸花。他的神情温和，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正在注视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阿塔斯在雕像前停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又绕着底座走了一圈，目光落到那朵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花上。

　　“这是谁？”她问。

　　“阿拉迪亚的现任城主。”迦兰勒指了指底座上的文字。

　　阿塔斯蹲下来，仔细辨认底座上的铭文。上面还刻着一行字。
　　「在阿拉迪亚，每一个愿望都能找到归处。」
　　是她在广告牌上见过的那句话。

　　“这座城市的人，好像特别喜欢许愿。”阿塔斯看了看迦兰勒，“我觉得你可以留下，和这里的神秘存在比比谁实现的愿望更多，谁更厉害。”

　　“……”
　　少年似乎被她的话无语到了。

　　许久，他轻叹了一口气，“阿塔斯，实现愿望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

　　“两位对这座雕像很感兴趣？”
　　一道含笑的温和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塔斯转头，一位身穿正装的中年男人向他们走来。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男人在他们面前停下，笑着指了指雕像，“这是我的雕像。虽然我一直觉得，工匠把我雕得太严肃了些。”

　　“可是我觉得雕得挺好的。”阿塔斯说。

　　城主笑了起来。

　　阿塔斯指了指雕像，“为什么是彼岸花？”

　　“因为它象征着归处。”

　　阿塔斯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又是这个词。

　　“人总会有愿望，总有求而不得的东西。”阿拉迪亚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这些愿望有一个归处。”

　　“什么愿望都可以？”

　　城主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只要是你真正渴望的。”

　　“那么，两位呢？来到阿拉迪亚，也是为了实现愿望吗？”

　　“不是。”阿塔斯回答，“我们只是路过。”

　　“那也很好。”城主说得自然又诚恳，“阿拉迪亚欢迎每一位客人。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天，好好看看这座城市。说不定，你们也会喜欢上这里。”

　　阿塔斯一时找不到什么可以反驳的话。

　　城主见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礼貌地颔首，“希望两位在阿拉迪亚度过愉快的时光。”
　　说完便踱步离去。

　　阿塔斯目送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脸色凝重了少许。

　　她感觉到了一丝说不上的怪异。

　　甜品店里那个年轻女孩望着男友时的笑容，那个老妇人对着空座位说话时的笑容，还有广告牌上抱着花束的女孩。
　　以及刚刚城主的笑容。

　　他们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全都一模一样。

　　※

　　“你刚才一直在看他。”
　　走出广场后，迦兰勒突然说道。

　　“啊？”阿塔斯一愣，“我只是在想他说的话！”
　　“还有，你不觉得这座城市的人笑起来都很诡异吗……”

　　她踢开脚边的一粒小石子，若有所思地问他，“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迦兰勒，你能办到这种程度吗？”

　　“办不到。”迦兰勒沉默了一会，平静地说，“我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灾种」，能实现一切愿望。”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阿塔斯精神抖擞地作出决定。

　　迦兰勒侧过头，“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许愿啦！”她欢快地眨了眨眼，“走吧，先找个人问问，这里要怎么许愿。”

　　两人沿着广场外围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发现了一座搭起的木亭。木亭四周挂着红色的花灯，上方挂着一块木牌。
　　「归愿处」。

　　木亭里的桌上摆放着纸片和羽毛笔。几个人正站在桌前，在纸片上写下自己的愿望，然后投进旁边摆放的一个木匣里。

　　阿塔她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张纸片。
　　纸片上已经印好了几行小字，最下面留着填写愿望的空白。

　　旁边的工作人员向他们露出热情的笑容。
　　“两位要许愿吗？只要是您真心渴望的愿望，写在这里，阿拉迪亚都会为您寻找归处。”

　　又是这句话。

　　阿塔斯低头看着纸片，没有马上动笔。
　　“写下愿望的纸片会被带到哪里？”

　　“愿望自然会去它该去的地方，请您放心。”
　　依旧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阿塔斯静静看着人们把写着愿望的纸片投进木匣里。
　　她突然开口，压低了声音，“迦兰勒，你说，如果我写一张假愿望进去，会怎么样？”

　　迦兰勒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就不算你的愿望。”

　　“……”
　　“我知道！”她有些无奈地说，“我是想知道，它会不会发现我在骗人。”

　　迦兰勒将一根手指抚上嘴唇，沉思着。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你打算试试，别写太大的愿望。”

　　阿塔斯点点头，拿起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下，“我希望今天晚上能吃到全城最好吃的甜点。”
　　写完后，她将纸片折好，投进木箱。

　　迦兰勒低头看着她。
　　“……这是你真心想要的愿望吗？”

　　“嘘！”阿塔斯凑近他，低声说，“不是，我只是想测试一下我刚才的想法。”

　　他们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愿望已经收下了。”

　　阿塔斯回过头。

　　说话的是刚才的工作人员，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
　　“请两位尽情享受在阿拉迪亚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