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沉入海底》祁慕川

3、逃离 那股禁锢了

　　阿塔斯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拉住他的手，“那你带我去里面看看吧！”
　　迦兰勒回握住了她温热的手，带她走进神殿深处。

　　前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幽暗而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迦兰勒，这里到底有多大？”阿塔斯有些惊叹地问他。

　　“不知道，我也很少走到最里面。”迦兰勒淡然说，看着幽深的走廊。

　　阿塔斯一时无言，“你真的是这里的主人吗？”

　　“主人？”

　　“就是……”阿塔斯向他解释道，“这地方归你管。”

　　“没有人管它。”

　　阿塔斯发现长廊两侧嵌着许多凹槽，里面原本似乎放置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石台。偶尔有几块残缺的铭牌，上面的文字被岁月侵蚀得无法辨认。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像一座被遗弃的神殿，更像是一座被所有人遗忘的坟墓。

　　“以前……有人来过这里吗？”阿塔斯轻声问。

　　“当然有。只是后面只剩我一个人了。”迦兰勒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阿塔斯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被人抛下是什么滋味。
　　但她不打算因为这一点相似，就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够理解他。她根本不知道迦兰勒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有过怎样跌宕的经历，又见证过怎样的沧海桑田。
　　也许对他而言，她活的十九年与一场潮汐并无分别，那些离开的人也不值得去追忆。

　　走廊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阿塔斯刚走进去，便被吸引住了。
　　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底部却深不见底。无数光点从池底缓缓升起，游过水面，又轻盈地散入黑暗中。

　　阿塔斯蹲在池边，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浸入池水，“这是什么？”

　　“愿望。”迦兰勒说，“我实现过的所有愿望，都汇聚在了这里。”

　　那些光点贴着阿塔斯的手指，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得更深了一些。一颗光点突然跃出水面，落在她的掌心。

　　阿塔斯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好漂亮……原来你实现过这么多愿望！”
　　“那你也一定是接近于神明的存在吧！”

　　迦兰勒没有回答，也没有看那些光点。

　　他在看她。

　　这是她来到神殿后，第一次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迦兰勒，”阿塔斯凝视着跌出手心的那一粒光点，突然说，“你实现了这么多人的愿望，那你的愿望呢？”
　　“你有过愿望吗？”

　　迦兰勒垂眸，长长的眼睫蝶翼般轻颤。

　　“我想离开这里。”

　　阿塔斯猛然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这应该不难吧……你可是龙啊！”

　　“这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我受诅咒制约，无法独自离开。”

　　阿塔斯震惊又茫然地盯着他。
　　“什么叫被诅咒？谁下的诅咒？”

　　迦兰勒却没有再回答。他低垂着头，雪白长发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睫毛在眼睑下投落出阴影，阿塔斯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一段他不愿提起的往事。

　　“独自离开？”她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那如果有人陪你一起呢？”
　　“诅咒会阻止吗？”

　　迦兰勒抬起头，金眸里泛起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我没有试过。”

　　“那就试试呗。”阿塔斯突然笑了，语气轻巧，“等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一起走啊。”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吧？”

　　※

　　他们决定离开的那天，暴风雨提前降临了。

　　如墨的乌云在奔腾翻涌，天幕沉沉地压下来，天色像一块被揉皱的旧报纸，压抑沉闷的铅灰。倾盆大雨落下垂直的水柱，狂风掀起层层巨浪。

　　阿塔斯站在礁石边，望着远处几乎被雨幕吞没的海平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们真的要现在过去？”

　　“你想等风暴过去？”

　　“当然不想！”阿塔斯立刻回答，“可这风浪也太夸张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巨浪迎面拍来，阿塔斯瘦小的身躯一晃。
　　迦兰勒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她，带她躲到礁石背后。海水轰然砸落，碎浪溅了他们满身。

　　阿塔斯抹掉脸上的水，转头看他，“你能变成龙飞过去吗？”

　　“……可以。”

　　“那你还在等什么？”阿塔斯有些焦急地催促道。

　　迦兰勒金色的眸子望向风暴深处，片刻后，轻声说：“我不知道离开这片海域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现在要先出去！”阿塔斯在风暴声中大声对他说，“出去后再考虑不行吗？”

　　迦兰勒低头看着她。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少女被雨水打湿的脸。她显然也在害怕，抓着他的手指十分用力，却依然咬着牙仰头看着他，没有退缩。

　　风暴撕扯着他们的衣摆，远处又一道巨浪拔起，遮住了天际。
　　他终于点头。

　　下一刻，一只白龙巨大的身形破开雨幕，出现在她眼前。

　　遮天蔽日的修长身躯，头角峥嵘，雪白鳞片布满全身。脊椎上锯齿般的骨刺尖锐地向上，背后巨大的双翼张开。一双森寒的金色竖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悬挂于黑暗中的炽日。

　　阿塔斯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威严又美丽的生物。

　　那个传说里的生灵向她低下了头颅，发出一声悠扬的低吟。
　　阿塔斯回过神，翻身爬了上来，紧紧抓住他坚硬的鳞片。
　　白龙振翅而起，狂风迎面撞来，海浪在他们下方翻滚，闪电一次次照亮漆黑的海面。
　　他们朝着海域边界飞去。

　　越向前，风暴愈加猛烈。
　　就在阿塔斯以为自己快要被狂风吹下去时，迦兰勒巨大的身躯一震，突然停住了。

　　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
　　可迦兰勒却无法再向前一步。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海天之间。白龙的巨躯撞上它，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猛然弹回，龙翼失去平衡，险些坠入海里。
　　风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阿塔斯死死抱紧巨龙的脖颈，整个人差点从龙背上震下去。

　　“迦兰勒！”她的呐喊被狂风撕得粉碎。

　　巨龙勉强稳住身形，重新振翅。
　　“没用的。”他的声音直接传进她的脑海，“我无法通过。”

　　“那我呢？”

　　阿塔斯松开一只手，朝前方伸去。
　　她的指尖毫无阻力地穿过那道无形的屏障。阿塔斯又试着向前探出半个身子，肩膀轻而易举越过屏障，另一侧的海风立刻拂过她的面颊。

　　她可以离开。
　　可迦兰勒被诅咒束缚在了屏障另一边。

　　阿塔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抓住鳞片的双手。

　　“迦兰勒。”她在风暴中看向他，蓝宝石般的双眸灼眼而炫目，“变回人形，抓紧我的手！”

　　巨龙蔽天的双翼收叠起来，骨刺和鳞片褪去，化作雪白的皮肤，巨大的身躯收缩成了一个纤细的身体。

　　少女在海中猛然抱住了白发少年。

　　她死死扣紧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拽住他，两人的身体一同跌出屏障。

　　那股禁锢了迦兰勒漫长岁月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骤然坍塌瓦解。
　　他们被巨浪卷着跌入另一边的海域。

　　仍旧是同一片海。暴雨如瀑布般落在两人身上，狂风裹挟着巨浪在耳边咆哮。

　　“迦兰勒？”

　　冰冷的海水四面涌来，阿塔斯在激流中失去了方向，本能地抓住面前人的身体。
　　下一刻，一只手臂牢牢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出水面。

　　交织的心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天地的轰鸣，隔着血肉传来的声音不由分说地占据了她的所有感官。

　　“我在。”他哑声说。

　　迦兰勒的龙化特征还未完全褪去，脖颈、脸上、四肢的皮肤还残存着些许雪白的鳞片。

　　少年的额头与阿塔斯轻抵，那双一向平静得近乎疏离的金眸此刻如同融化的黄金般滚烫无比。

　　“谢谢你。”
　　他近乎呢喃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坚硬的鳞片拂过她的肌肤，微微钝痛。

　　却又如此真切，如此清晰。

　　※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终于上了岸。
　　当然，是靠迦兰勒飞过来的。

　　两人在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踏上了陆地。

　　阿塔斯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滴水的衣角与发丝，非常头疼。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若是直接走出去，未免也太招摇显眼了。

　　“迦兰勒，你能把我们弄干吧？”

　　迦兰勒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向她靠近了几步，修长的手指撩开她黏在额上的湿漉漉的黑发，俯下身，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向我许愿吧，阿塔斯。”

　　阿塔斯惊异地看着他，“难道你自己办不到吗？”

　　“我只能实现别人的愿望。”迦兰勒坦然道。

　　阿塔斯一愣。
　　“好吧……”她说，“我希望我和迦兰勒的身上重新变得干燥。”

　　话音刚落，阿塔斯突然感受到一股暖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又抬手揉了揉头发。湿透的布料逐渐变得干燥，湿漉漉的头发也变得蓬松。

　　“真的可以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迦兰勒站在她面前，衣袍也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雪白长发重新垂落在肩上。

　　阿塔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颈侧尚未完全褪去的鳞片。
　　“这个也能变干吗？”

　　“它们本来就是干的。”

　　阿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鳞片微凉，边缘坚硬，她很喜欢这个手感。

　　迦兰勒安静地任由她摆弄着，布满雾气的金色眼眸如同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我们在哪儿？”阿塔斯终于停下，问道。

　　偏僻的小路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这里似乎离某个繁华热闹的城市不远。远处的建筑高低错落，屋顶在晨雾里勾勒出隐隐的轮廓。

　　“迦兰勒……我们逃出来了！”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迦兰勒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阿塔斯，这里就是外面的世界吗？”迦兰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当然不是全部了！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阿塔斯愉快地眨眨眼。
　　“嗯……我们以后还能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她牵起身边少年的手，两人一同走进沸腾的喧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