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沉入海底》祁慕川

2、因果 可这一次，

　　迦兰勒看着她。
　　“阿塔斯。”他念了一遍。

　　“对！”阿塔斯用力点点头，“阿塔斯——”

　　她突然停住了。
　　她其实还有姓氏，只是在父亲失踪后，已经没有人再喊过她全名了。

　　阿塔斯抿了抿唇，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总之，记住我的名字就好啦。”

　　迦兰勒点点头，“走吧。”
　　阿塔斯立刻跟上去。

　　走到石门边，她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等等，我们要怎么上去？”

　　她透过石门敞开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石门外是深不见底的幽蓝，海水永无止息地流动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悬浮在水中，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远处有巨大的影子缓缓游过，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阿塔斯默默收回脑袋。她并不太想知道那些是什么。

　　“人类是无法在海水中呼吸的。”阿塔斯生怕这条龙不知道这个常识，以为自己和他一样能在海里呼吸自如。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带我上去？”

　　迦兰勒向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我。”

　　阿塔斯看着那只白净得不染纤尘的手，迟疑了一秒，“不会把我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不会。”

　　阿塔斯放心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比她想象中更凉，皮肤下却有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是某种沉睡在深海里的活物。

　　下一刻，石门外的海水猛然动起来。

　　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像是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从他们身边缓缓分开。水流绕过他们的身体，连同那些漂浮的气泡与游动的鱼群，一起让出了一条通道。

　　阿塔斯睁大眼睛，不由得发出惊叹，下意识往前了一步。

　　握住她的那只手用力了几分，“别乱跑。”

　　阿塔斯立刻反驳，“我没有乱跑……我只是想看看！”

　　“嗯……这里很深。”
　　“还有东西会吃掉你。”

　　阿塔斯僵住了，缓慢地转过头。
　　“什么东西？”

　　迦兰勒望向远处。
　　一片巨大的阴影刚好从远处掠过，庞大得几乎遮住了那里所有的微光。长长的触须在海水里舒展开来，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阿塔斯：“……”
　　她立刻贴近了身边的少年，“那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迦兰勒眨了下眼，似乎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主意。
　　但他没有追问，拉着阿塔斯沿着那条由海水让出的通道向上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灰白色的光。

　　那是海面。
　　阿塔斯认得那种颜色。阴沉的天空、翻涌的云层，还有海面上被风吹碎的光。

　　越靠近海面，周围的水流便越发紊乱。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翻涌，卷起大片浑浊的泥沙。
　　阿塔斯看见了海面漂浮着的折断的木板和桅杆。

　　然后，她听见了几个村民的说话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海神真的接受祭品了！”
　　“海啸还没来得及到岸边就停下了……海神息怒了！”
　　“果然是灾厄魔女的问题……现在我们村子终于摆脱诅咒了！”

　　人群笑着，喧哗着。
　　阿塔斯的表情却一点点黯淡下来，像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她静静地浮在海面和空气的交汇处，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看着岸边那些欢呼雀跃的人群。
　　他们正流着喜悦的泪水相互拥抱，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庆幸他们杀死了那个祸害村庄的“灾厄魔女”，庆幸“海神”原谅了他们。

　　迦兰勒没有松开拉着她的手，也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你还要上去吗？”

　　阿塔斯垂着眼。良久，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有些空洞的笑容。
　　“……真好啊。”她抬起头，“他们都得救了。”

　　这就够了。
　　至少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迦兰勒看着她，过了一会，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阿塔斯迅速调整过来，冲他笑了笑，“大家都得救了，我……我很开心。”

　　迦兰勒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阿塔斯的手指攥得很紧。

　　“如果你不想上去，我们可以回去。”他突然说。
　　阿塔斯愣了一下，弯了弯眼角，“好呀。”

　　她笑着，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
　　阿塔斯慌乱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
　　……什么也没做错啊。

　　海水在他们周围缓慢流动。远处的鱼群穿过幽暗的水域，银色的鳞片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过了好一阵，阿塔斯才终于止住了眼泪，重新看向迦兰勒。
　　“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闷闷的。

　　“好。”他答应的很干脆。

　　阿塔斯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
　　那些人已经重新忙碌了起来。有人忙着清理被海浪刮倒的房屋，有人开始收拾散落的渔具。

　　阿塔斯收回目光，微微垂闭了一下双眼。

　　算了，就这样吧。
　　她累了。不想再证明什么了。

　　她低着头，任由他牵引着自己向海底走去。
　　海水从他们身边流过，偶尔有鱼群经过，她也只是看上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两人回到了神殿，迦兰勒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迦兰勒。”阿塔斯突然喊他，“我能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这是你的愿望吗？”

　　阿塔斯愣了一下，轻轻点点头。

　　“你的愿望实现了。”少年的声音平淡如风。

　　阿塔斯还没来得及回答，神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轰——

　　旁边的少年身形一怔，猛然抬头，金眸里光芒大盛。

　　神殿石壁上的蓝色光纹依次亮起，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些古老的纹路飞快地流动。紧接着，穹底上那些沉寂已久的晶石接连闪烁，幽蓝的光芒明灭不定。

　　“怎么回事？”阿塔斯惊慌地问。

　　迦兰勒没有回答。

　　他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向外扩散，穿过神殿的石壁，穿过厚重的海水，越过海底与海面之间漫长的距离。
　　穿过岸上劫后余生的村庄，穿过这座孤立的岛屿，继续向着他无法触及的时间和空间延伸而去，最终汇入他看不见的黑暗里。

　　迦兰勒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一向平静如同无风湖面的瞳孔，此刻却像打碎的镜面，再也难藏惊愕。

　　阻止海啸时，他承受的代价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灵魂流失。
　　可这一次，他竟无法看清这个愿望牵动了多少因果。

　　就像一只蝴蝶在此时此刻轻轻扇动翅膀，他却无法预测在未来多少时光里，席卷起了多少场风暴。

　　为什么？
　　他明明只是答应了一位少女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一个短暂得连大海都不屑于记住的生命，一个连自己明天会在哪里都无法决定的女孩。

　　为什么，代价会如此之大？

　　身旁的少女却什么也没有察觉。她望着那些忽明忽暗的晶石，迟疑地喊他，“迦兰勒，这是怎么了？”

　　她注意到了迦兰勒一瞬间的失态，试探着问，“我是不是……不该许这个愿望？”

　　“不，没事。”他回答得很快，将一只手迅速地放在了身后。
　　那只手苍白的手心里裂开了无数条细密的裂痕，却没有血流出来，透露着微弱的蓝光，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流失。

　　“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阿塔斯担忧地看着他。
　　她抬头，看了眼已经停息下来的穹顶晶石，“真的没事吗？”

　　“没有。”迦兰勒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不必再对我说敬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