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沉入海底》祁慕川

1、坠海 灾厄魔女被

　　阿塔斯在海中下沉。

　　周围是漆黑冰冷的海水，刺骨的寒意如蛇般钻入每一个毛孔，意识以不可抵抗的速度飞速溃散。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

　　不，不要。

　　她还不想死。

　　阿塔斯张开嘴，想要呼救。咸涩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呛得她浑身痉挛，胸腔因为缺氧而泛起阵阵剧痛。

　　她想起自己被推下海时，岸上的那些村民。

　　那些熟悉的面孔挤在一起。有人在胸前画着祈祷的手势，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还有人紧紧攥着孩子的肩膀，仿佛只要离她远一点，就能躲过即将到来的厄运。

　　没有人伸手拉她。

　　海水漫过她的头顶时，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愿海神息怒。”

　　海神。

　　阿塔斯在心里发出最后一声嗤笑。这些人把她推下海，却指望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明原谅他们。

　　※

　　“爸爸，今天不要出海。”
　　年幼的阿塔斯站在码头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突然拉住父亲的衣角。

　　父亲低头看她，似乎觉得有趣，“为什么？”

　　阿塔斯答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不安。某种冰冷而模糊的预感盘踞在脑海里，像一个逐渐逼近的阴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今天的海很危险。

　　父亲只是笑笑，把这句话当作孩童的无心之言。他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小塔，爸爸很快就回来。”

　　那天傍晚，出海的渔船没有回来。

　　她的父亲也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人们在海岸边找到了折断的桅杆和被冲上岸的渔网。几个渔民死在风浪里，剩下的人不知所踪。

　　有人问阿塔斯为什么会知道。阿塔斯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自己脑海里偶尔会冒出一些念头，告诉她那些灾难会在哪里发生，又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后来，阿塔斯曾在干旱的夏日劝阻人们停止播种，因为三日后必有暴雨摧毁幼苗。也曾在路过某条道路时，随口说出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即将坍塌。

　　可人们从不感激她。

　　当预测一次次应验，恐惧便代替了狐疑，预测灾厄的人便成为了招惹厄运的“灾厄魔女”。

　　几天前，她感知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巨大的海啸将淹没整座村庄，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都将在这场可怕的灾害中化为乌有。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去警示大家，就能保住她的家乡。于是她跑到广场去呼喊，撕心裂肺地告诫每一个人抵御海啸，离开这里。

　　可她换来的只有更加剧烈的恐惧与愤怒。

　　“看啊，魔女又在诅咒我们了！”
　　“她是想把灾难招引过来！”
　　“只要杀了她，诅咒就会解开！”

　　石块砸中她的额头，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她捂住伤口，跌跌撞撞地后退。强壮的男人们用绳索将她紧紧捆绑，她拼命挣扎，哭喊着让他们放了自己。

　　村长高举着火把，当众宣布：将灾厄魔女沉入大海，以平息海神之怒。

　　记忆和充满死亡气息的海水混杂在一起。阿塔斯向海面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谁都好，救救我，我不想死。
　　让我做什么都好，我不想死。

　　※

　　阿塔斯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位清秀的少年。

　　他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赤着双脚，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垂着头，雪白的碎发散落在肩头，姿容脱俗，美得不似凡尘之物。

　　阿塔斯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心跳规律而清晰。

　　她又摸了摸喉咙，剧烈的呛咳让她的眼眶泛起生理性的泪水。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湿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被村民当作祭品投入海中，理应已经葬身大海。

　　“醒了？”少年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好听，却透着几分冷淡和疏远。

　　一双金色眼眸如同融化的琥珀，看向她的一瞬间，阿塔斯突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很漂亮，虹膜浅得近乎透明，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空旷，没有映出她的倒影。
　　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的倒影。

　　她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自己并不是正在被他注视。
　　只是自己的一切，恰好落进了他的视野里。

　　她的恐惧，她的不甘，她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还有她还未说出的下一个谎言。

　　少年垂眼看了她片刻，随即移开目光。
　　那种奇怪的感觉瞬间消失。

　　“这是哪里？”阿塔斯问他。

　　“海底。”少年神色平静。

　　她的手僵住了。
　　阿塔斯猛然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看上去是一座废弃已久的神殿。高耸的石柱支撑着巨大宏伟的穹顶，无数古老的晶石镶嵌其上。墙壁上爬满暗色的海藻和蓝色纹案，几缕幽蓝的光从石缝里透出。
　　神殿之外有水流潺潺流过，却没有一滴海水渗进来。

　　不远处，一扇巨大的石门半掩着，门上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图案。石门两侧立着残缺的雕像，依稀可以看出是某种长着翅膀的生物。

　　阿塔斯看着周围的景象，震惊地问：“是你救了我？为什么？”

　　貌美的少年坐在一截断裂的石阶上，苍白的脚踝从薄纱下露出来。

　　听见她的问题，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因为你在求救，我回应了你的祈求。”少年云淡风轻地说。

　　阿塔斯张了张嘴。她确实求救了。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谁都好，让她做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活下去。

　　可她没想到真有人听见了。

　　“你……是海神吗？”话一出口，阿塔斯就后悔了。

　　她不该这么问。她怎么能和那些愚蠢的村民一样，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阿塔斯被他笑得心里有些发毛。

　　“不是。”他说，然后慢悠悠地补充，“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当什么海神。”

　　“那……您是什么？”阿塔斯小心翼翼地问，用上了敬语，生怕招惹眼前这位不知名的强大存在。

　　该不会是什么比海神更恐怖的存在吧？毕竟可不是谁都能在不知道几千米的海底生活……

　　“迦兰勒。”少年说，没有回答她真正的问题，“我的名字。”

　　阿塔斯盯着他看了片刻，不敢继续追问下去。
　　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弄清楚。

　　“那个，请问……”她小心斟酌着用词，“我还能回到岸上吗？”

　　少年凝视着她，目光一片平静，“你想回去？”

　　“当然！”阿塔斯回答得很快，牵动了一下额头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急促起来，“对了，海啸！海啸来了吗？岸上的村子怎么样了？！”

　　阿塔斯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却软得厉害，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

　　迦兰勒看着少女狼狈的身影，没有伸手搀扶。

　　“你还想着救那些人吗？”

　　“对啊！当然得救！”阿塔斯急切无比地说，“您如此强大，既然有能力救我，也一定有办法阻止海啸吧？”

　　迦兰勒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那扇半掩的石门上。门外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遥远的雷声滚滚而来。

　　阿塔斯脸色发白。
　　那是海啸逼近的声音。

　　迦兰勒站起身，雪白的发丝如流水般飘动。他赤着双脚，缓步走向石门。

　　他停在门前，抬眼望她。
　　“这是你的愿望吗？”他平静地问。

　　阿塔斯愣了一下，然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点了点头。

　　“我收到了。”

　　下一刻，迦兰勒的金瞳骤然收缩。

　　他的瞳孔变成了一道细长的竖线，浅金色的虹膜深处，炽烈的金光翻涌流动着。如同某种古老的光芒终于穿过了层层沉眠，短暂地显露于世。

　　阿塔斯双目圆睁，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看见这个纤细的少年抬起手，修长的五指缓缓张开。

　　没有任何咒语或仪式，他只是抬头，看向那扇石门之外。

　　轰鸣声戛然而止。

　　不，不止是轰鸣。阿塔斯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原本流动的海水一刹那静止在石门之外，细碎的气泡悬在幽蓝的光里。远处一群银色的小鱼停在半空中，尾鳍还维持着摆动的姿势，如同时间被冻结了。

　　整片深海陷入了死寂。

　　迦兰勒的长发仍在飘动着。他望着那片凝固的黑暗，眉目间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他缓慢合拢手指。

　　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神殿外的海水涌动起来，鱼群四散而去，气泡重新向海面升去。遥远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只是减弱了许多。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为平静。

　　阿塔斯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事情。

　　迦兰勒低下头，金眸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柔和而美丽。
　　“好了。”他轻声说。

　　阿塔斯怔了半晌，才猛然回过神。
　　“好、好了？”她呆呆地盯着他。

　　少年淡然点点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阿塔斯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顿时一白。

　　完了。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眼前的不知名可怕存在要是生气了，顺带宰了她怎么办？
　　毕竟他平息一场海啸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杀她肯定连手指也不用动……

　　然而，少年只是眨了一下眼。

　　“龙。”他说。

　　阿塔斯更懵了。

　　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她盯着他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努力试图把他和自己听说过的那些传说联系起来。

　　龙。
　　传说中栖息于深海、拥有漫长寿命与不可思议力量的古老生物。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大人们为了吓唬小孩子编出来的故事。

　　“可是……龙不应该很大一只吗？”

　　她刚说完又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龙大一点还是小一点又有什么影响？还不是照样可以一巴掌把她拍扁。

　　迦兰勒却没有生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似乎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你喜欢大的？”

　　阿塔斯：“……”

　　“当然不是，您随意就好。”她谄笑道，“您的外貌已经非常完美了，比我见过的任何生物都美丽。”

　　迦兰勒：“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很可怕吗？”

　　“因为您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啊。”阿塔斯又脱口而出道。

　　她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每次说话都不过脑子！

　　迦兰勒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不觉得。”

　　阿塔斯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眨了眨眼，“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这条龙脾气还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阿塔斯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立刻凑到了迦兰勒面前。
　　“您真的是龙吗？”

　　迦兰勒往后仰了仰头，避开了她快要贴上来的脸，“我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真的龙呀。”

　　阿塔斯天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视线从他的头发一路落到脚边，想从这副人类少年的外表里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您的角呢？还有翅膀和尾巴呢？都藏起来了吗？”

　　“嗯。”

　　“那能变给我看看吗？”

　　迦兰勒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你刚刚不是还很怕我吗？”

　　“那不一样！”阿塔斯回答得飞快，“您刚刚动了动手指就让海啸停了，我怎么知道您会不会把我吃了？”

　　“……我不吃人。”

　　阿塔斯一噎，随即又笑了起来，“总之您不吃我就好啦！”

　　她往前凑了凑，又兴奋地问：“那您平时吃什么？鱼吗？还是别的东西？您在海底住了多久了？这里一直都只有您一个人吗？”

　　“……你有很多问题。”

　　“那当然，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龙！”

　　迦兰勒望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浮起一点茫然。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对他流露出“好奇”这种情绪。

　　不，不如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一个人了。

　　在漫长的岁月里，曾有无数人向他祈祷。他们跪在海岸边，献上祭品，乞求他带来丰收、驱散风暴，或者让死去的亲人重新睁开眼睛。

　　他们望向他时，总是带着相似的神情。
　　恐惧、敬畏、贪婪、绝望。

　　可眼前这个少女，刚才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死，现在却已经有心情追问一条龙的生活细节了。

　　迦兰勒低下头，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脸。
　　他不太理解，但他并不讨厌。

　　阿塔斯终于想起了正事，“对了，您刚才答应说要送我上岸，对吧？”

　　“嗯。”

　　“那我们快走吧！”

　　她说着便要往前跑，才迈出两步，又突然折返回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个，等我确定村子没事以后，您能不能再带我回来看看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有意思呀！”她指了一下周围，“这里有会发光的鱼，有这么宏伟的神殿，还有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海底是这样的。”

　　她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冲迦兰勒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对了，我叫阿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