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比西尼亚》大怪兽ET

9、生日前夜 十年了，她

　　深夜，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小的氛围灯。

　　颜万仪已经睡着了，韦谢桥靠在床头，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脊柱上，无意识地划。凤凰台有不少钻石饰品，韦谢桥喜欢钻石，不会像黄金一样被融化，也不会被改变形状，不是完整，就是破碎。

　　他喜欢不变的东西。

　　2010年12月，D一中和美国两所极有名的高校举行了交流活动，学校选了一批志愿者，提前进行培训，应对交流。韦谢桥既没报名，也没参加培训，活动当天，一个接待的同学病了，人手紧缺，韦谢桥英语不错，又正好认识其中一位来宾，直接带了两个同学就进去帮忙了。

　　事情办了，反响也很不错。但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名单上的。

　　接待结束，韦谢桥美滋滋地等着颜万仪来夸，没料到她还是一板一眼，隐隐看着还更严肃了。

　　她问他们，“名单上有你们吗？”
　　另外俩同学面面相觑，韦谢桥低头看着她，“没有。”

　　她又问，“你们提前跟负责的老师说了吗？”
　　当然没有，韦谢桥笑了，没正面回答，“颜老师，我们进来帮了忙的。”

　　当年她不管他这套说辞，轴得很，一句夸奖都没有，还让他们下次不许擅自安排。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第二天他拿了几盒茶点，想去教师组发一圈，给她赔个不是，结果半路被她发现，全退了回来。

　　“……颜老师，至于这样吗？”
　　“韦谢桥，这里是学校，不是社会，师生关系不需要用资源来维持。”

　　韦谢桥不明白用资源修复关系有什么错，他想笑，有些小恼火，拿话刺她，“说不定这么想的只有您呢。”高三的时候他已经有186公分了，颜万仪在他面前又矮又小，说话的时候僵着脖子，他知道她年轻，知道她也不是完全从容。

　　她还是坚持，“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你是我的学生，就得按我的来。”

　　他彻底没脾气了，说了句“行，听您的”，转身把茶点扔进废纸桶，去上课，走了两步，被她叫住，她让他把点心捡起来，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

　　他记得他俩面对面僵持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他捡了，还说，“您可真是得了王老师的真传。”

　　凤凰台。
　　室内空气暖融，他回忆至此笑着躺下，把她揽到怀里，嗅了嗅她的气息。

　　再之后是什么来着，是期末考的微末心动，是家长会，然后是他十八岁生日。
　　对，家长会。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家长会，是他的母亲楚照华女士来开的。

　　楚照华女士起初很客气，也很冷，一贯的，“颜老师，这个寒假我们家里有私人安排，学校的寒假答疑意义不大。”

　　颜万仪没退让，也很礼貌，“韦谢桥的作文是弱项，今年高考作文分数的比重会增加，这次的答疑很必要。”

　　楚照华这才正眼审视起面前的女人，“谢桥成绩总体还算不错，毕业后也要出国，老师还是灵活些？”
　　颜万仪还是没退让，“如果韦谢桥参加高考的话，我认为还是必要的。”

　　楚照华微笑，“您是副班主任吧？我记得1班的班主任是王老师。”
　　颜万仪体会到这问题里的微妙，面不改色，“是。”

　　楚照华蹙眉。韦谢桥太了解母亲，她一定在想，这个小老师是不知道韦家意味着什么，还是说，她知道，却根本不放在眼里。他忘不了他二哥韦一矜是怎么留下的后遗症，更知道亲妈脾性，“妈，寒假答疑挺好的，王老师也私下跟我说过，最好能参加。”王老师盛名已久，家长都尊敬，他只能这么说。

　　凤凰台。暖风安静。
　　他年少时心动过的女人，比他知道的还要好。她一直在做她觉得对的事。
　　十年了，她还是那个人，像一座青山，郁郁葱葱，巍然独对。

　　韦谢桥喜欢钻石，因为那是不变的东西。

　　2月3号晚上，韦一梦订婚宴后和未婚妻杨凌夕一同宴请两家人吃饭，这次来的亲戚，关系都是较亲密的，杨凌夕的亲妹妹也来了，安排在韦谢桥边上，韦杨两家长辈都想亲上加亲，谁也没把话点透，谁都心知肚明。

　　韦正清宴前嘱咐了，“你别嫌烦，就是认识一下，毕竟你嫂子是她亲姐姐，也算一家人”，韦谢桥照常礼貌，也不闹场，韦家的场面规矩他不轻易挑战。

　　他的准大嫂有个亲侄子，叫杨子辰，也在一中读书，今年高三。小伙子个头不矮，长得也斯文，话题引到小辈身上，韦谢桥也有了点兴致。

　　杨凌夕摸了摸杨子辰的脑袋，“学校那件事，子辰也说算了，同学之间争个名次，没必要让老师太难做。”

　　杨子辰认可的，“颜老师没有恶意的，她人很好，很重公平。”

　　韦谢桥抬了抬眼，没说话。

　　楚照华听到这个称呼，笑着问，“颜老师，哪位颜老师？”

　　杨子辰，“高三组的一位班主任，颜万仪。楚奶奶认识？”

　　“颜万仪……”楚照华的目光落在韦谢桥身上，“谢桥，那不是你高三的班主任吗？”

　　韦谢桥笑了一下，给自己夹菜，“嗯，是。”

　　楚照华挑挑眉，她的儿子记性好着呢，在这种场合向来是什么都接得上两句，今天倒转性，她便跟了一句，“她还在一中？”

　　韦谢桥面色不改，不想否认或装不知道，“在。”

　　“十年了啊。”
　　“可不是吗。”

　　话题揭过去了，韦谢桥边拿着纸巾擦嘴，边拿起手机，给秦宋白发了一条信息，‘宋白，最近关注一中，大小事都给我’。

　　2月4号，陈主任找到颜万仪，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学校重新核过流程了，综合评议确实没有提前公示，所以按最初的答辩成绩走，李洛然会拿到推荐名额，杨子辰同学也说了，第五本来就是李洛然，他没意见。

　　“这下还失不失望了？”
　　“……前天是我太冲动了，主任，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嗨，这都是小事啦。行，忙去吧，小颜。”
　　“嗯。”

　　颜万仪很开心，一来是高兴学校最终做出正确判断，二来她觉得杨子辰果然也是好孩子。

　　中午，杨子辰来找她，两人站在教师办公室的走廊上，孩子很随和，也很礼貌。

　　“颜老师，我刚去找李洛然了，跟她道了歉，也跟你道个歉。这件事本该范老师帮我们处理，最后竟然给颜老师添了麻烦。”

　　颜万仪笑了笑，发自真心地夸奖他，“麻烦算不上，但是杨子辰，你真的做得很好。”

　　“应该的，我不知道会抢了李洛然的名额。”男孩也腼腆地挠挠头，“昨晚我和姑姑姑父他们一家吃饭，没想到他们也认识颜老师，我姑父的弟弟竟然也是颜老师的学生。”

　　她在一中十年了，倒也不稀奇，“是吗？你姑父的弟弟是谁啊？”
　　“韦谢桥。我姑父是韦一梦。”

　　“……哦，韦谢桥啊。”颜万仪尽可能表现得平静，原来韦一梦的未婚妻是杨家人，她沉默两秒，总觉得在学校听到‘韦谢桥’这个名字，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草木皆兵，有难以言明的羞耻感，“……他挺好的？”

　　“挺好的，他的气质跟姑父完全不一样。听我妈说，昨晚其实就是想让我小姑跟他认识认识，小姑回来还嫌她们乱点鸳鸯谱。”

　　昨晚她跟他没见，韦谢桥说是跟家里人吃饭，没提席上有他的联姻对象。颜万仪顿了顿，弯弯嘴唇，“先不管大人的事，好好备战高考，明天期末考要加油。”

　　“嗯！谢谢颜老师。”

　　2月4号晚上下班，韦谢桥来接她回凤凰台，说好的今晚要一起，明早她煮长寿面给他吃。

　　他的衬衫没平常那么板正，扣子也多解了一颗，但看上去仍兴致不错。
　　距离春节只有一星期了，街上年味浓厚，成排红灯笼圆圆滚滚，格外喜气。

　　堵车的几分钟，他牵过她的手扣着，“颜老师，除夕怎么过？”

　　“过去几年我都包饺子吃。”
　　“一个人？”
　　“嗯。”

　　他牵紧了些，“今年在凤凰台过吧，我们家年夜饭一般八九点散场，你等我回来一起包。”

　　颜万仪知道，韦家的年夜饭桌上永远都不会有她，她是等在凤凰台的那个人。她不在意那是谁家的年夜饭，她就是……挺想和他一起过的。
　　她又想，韦家年夜饭的饭桌上都有谁，他的父母辈、祖父母辈、同辈、有杨家那位联姻的姑娘吗？

　　她没说话，也没点头，韦谢桥以为那是默认。他心安理得地，一面留意着停滞的路况，一面用嘴唇缓缓摩挲着她手背。

　　回到凤凰台，已经晚上九点多。秦宋白来电话，他需要参加一个临时电话会议，一进书房就是两个多小时。颜万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或是看看学校群消息，或是看看书。

　　十一点多，韦谢桥出来了，见她在沙发上坐着，像是没怎么动。

　　“颜老师，你就在这等了我两个小时？”
　　“韦谢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笑，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柜面上，走过来，准备认真听。他以为她学会开口跟他提要求了。

　　“什么事，说吧。”
　　“……我想真的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