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比西尼亚》大怪兽ET

7、《窗外》 再见了心爱

　　周六下午，韦谢桥打电话过来。

　　“颜老师，之前你说王老师最近在住院，她出院了吗？”
　　“还没有，快了。”
　　“这么多年不见，我想拜访一下，她不介意的话，你带我去一趟？”
　　“……我先问问她。”
　　“好，那我等你消息。”

　　他没提这几天的断联，没提昨晚的满江楼，好学生一样，要她带他去探病。颜万仪和王老师说明了情况，王老师过一会儿才回，可以。

　　时间约在周日上午，颜万仪下楼的时候，韦谢桥的梅赛德斯就在单元楼门口，他们没有约好，但它就在眼前，她不能视而不见。

　　韦谢桥下车，笑着给她开门，“昨晚雪大，道上还没清理好呢。到市一院得二十多公里，你不方便。”

　　“好，谢谢。”

　　她不总是扭捏的人，上车后系安全带，无意识地看了眼后视镜——

　　拼豆小猫还挂在那，大耳朵立立着，神神气气，脖子上被人用丝带系了个小领结，酒红色的。

　　韦谢桥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它是公是母，随便系了一个。好看吗？”

　　“好看。”

　　“那它是公是母啊？”

　　“……公的吧。”

　　韦谢桥勾勾唇，发动车子，“我给你订的那只也是公的。”颜万仪没讲话，车已经在行驶了，韦谢桥继续问，“颜老师，想好了吗，那只阿比，还要不要？”

　　“……等它出生，看看照片再说。”

　　“行。”

　　山云锦绣到市一院二十一公里，正常开只要半小时，今天要五十多分钟。车子堵在星辰大道的时候，车里实在安静。

　　“颜老师，听歌吗？”
　　“……听你喜欢的就行。”
　　“听你喜欢的。喜欢什么？”

　　颜万仪思索了一下，“爱拼才会赢和窗外都行。”

　　“……颜老师可真念旧。”

　　韦谢桥笑一声，她比他大五岁，他们一个生于八十年代的尾巴1988，一个生于九十年代的头1993。她比那个年代更恋旧。

　　他播了窗外，两首中它抒情一些。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
　　假如我有一天荣归故里，再到你窗外诉说情怀
　　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对着你的影子说声珍重……～

　　韦谢桥品味着窗外的歌词，不知怎么有点管不住嘴，“颜老师上学的时候，追你的男孩一定很多吧？”

　　“还好，我比较专注学习。”

　　“学生时代有人给你唱过这首歌？”
　　“……嗯。”
　　“嗯？”
　　“嗯。”

　　颜万仪声音不大，有些不好意思。韦谢桥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中了，脑袋里奇奇怪怪地闪过一些贴合歌词的画面，忽然觉得这首老歌没那么好听了。

　　“……真行。”

　　他意味不明留了这俩字，把车窗开了个缝，没一会儿颜万仪拢紧领口，他注意到了，又把车窗关上，下一轮副歌来的时候，他把歌切了。

　　“没事儿钻姑娘窗底下站着，不渗得慌。”
　　“……那播你喜欢的。”

　　他播了她喜欢的另一首，爱拼才会赢。还是爱拼才会赢好听。

　　到市一院刚好十一点，王老师没住单间，没办法，她讨厌吵，但爱看热闹。

　　韦谢桥和颜万仪进来的时候，隔壁新来的床友问王老师，“女儿女婿？”王老师没第一时间说话，瞄了这俩人一眼。韦谢桥单手抱着花，不语，颜万仪立刻解释，“他是王老师的学生，我是王老师的后辈。”

　　病友似懂非懂，继续盯着他俩看，“哦……儿子儿媳？”

　　“一个同事，一个学生。”王老师没忍住，言简意赅，提醒病友吃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住进阿尔茨海默科了。”

　　“老王你说话真不咋好听。”病友抱怨一句，下床去吃饭。

　　韦谢桥眼角微弯，放下鲜花和红参，客客气气地把帘子拉好，“您老人家住院了也是精神。”

　　“韦谢桥，你小子。说吧，大忙人来看我什么事？”
　　“王老师还是那么单刀直入，都不等我寒暄。”

　　“我退休了，没那么多顾忌。”
　　“我哥那边节后要启动高中教学质量提升专项，我想先征求王老师的意见，愿不愿意返聘进教育局的专家组。”

　　颜万仪听到这，知道韦谢桥是真有事而来，拿几个水果去洗，给两人留空间。

　　“韦一梦年纪轻轻，要分管教育局了？”
　　“年轻吗？看着可老了。不算分管，就是学习。”

　　颜万仪的外套规规矩矩搭在王老师床尾，病房有人来去，总有剐蹭，他顺手把它收回来，挂在一边。王老师看他做完这个动作才开口，盯着他。

　　“韦谢桥，这种事还要你亲自跑一趟，我这老太太面子真大。”
　　“我游手好闲，和我哥不好掺和得太深，平常也都是各走各，但这种不沾利益又能拜访王老师的好事，帮他跑一趟不是刚好？”

　　王老师笑笑，“这么游手好闲，怎么平时不来，非要等大雪天，等你颜老师一起？”
　　“怕颜老师不在，您把我轰出去。我不是总被您赶到走廊罚站吗。”

　　“那是你小子一直胆大包天。”
　　“王老师教训的是。”

　　颜万仪端着一盘水果回来，苹果梨子洗得晶莹剔透，干干净净的。她手上挂着水珠，骨节泛着红，医院的自来水挺冷的。

　　见她回来，韦谢桥自然地起身，把椅子让给她坐。颜万仪放下水果，发现外套不在了，左右看。

　　“颜老师，外套帮你挂起来了。”

　　韦谢桥说得自然，颜万仪听后点头，坐下给苹果打皮。王老师看着她，张了张嘴，“韦谢桥，你本事那么大，去问问我的主治医生，能不能提前几天出院。”

　　“好嘞，我这就去。但事先说好，如果医生说不行，我本事再大，王老师也得遵医嘱。”

　　“嗯，去吧。”

　　韦谢桥出门后，王老师才斟酌着道，“万仪，你和韦谢桥变熟了。”

　　王老师向来是小事讲大，让学生引以为鉴，大事反倒严肃轻放，抽丝剥茧，颜万仪听懂她在说什么，手指停了停，继续打皮，“……前段时间碰上了。”

　　“韦家，同意吗。”
　　“……应该不会到那一步。”
　　“这事影响不会小，对你。”

　　“我会想清楚。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颜万仪点头，几缕长发从脸颊侧垂下，“也是，毕竟你认识我们十年了。”

　　王老师摇摇头，“十年不算长，是我认识你们太早。一个十八，一个二十三，不说今天如何，当时都是半大的孩子。”

　　“……也是。”

　　“四年前那次学生聚会……也是因为他？”

　　病床间又是一阵沉默。

　　颜万仪削好一个苹果，递给王老师吃。她对王老师是心怀无限感激的，尽管身份上她们都是一中的教师，但对颜万仪而言，面前的女人如师如母。

　　二十三岁的颜万仪非常漂亮，漂亮本身不是错，但漂亮且缺乏教学经验的年轻老师需要格外注意举止和分寸，不光是为了学生，也是为了自己。

　　王老师第一次跟她说超过五十个字的话，就是告诉她要如何做，她至今记得。

　　“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学生容易先把你当漂亮的姐姐、而不是教师。你不用给太多笑脸，不用叫小名，连名带姓地叫他们。至于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这种孩子D一中很多，含着金汤勺出生，心里傲慢得很，别跟他们较劲，把他们当白菜。”

　　她递给她一只没有颜色的润唇膏，十几块一支，接着说。

　　“你只要做一名合格的教师就行了。教师先有教师的样子，学生自然会有学生的样子。”

　　她始终践行。

　　四年前，2017，距离2011届的学生毕业正好过去六年，不少人已经完成学业，回到D市经商入仕，韦谢桥也是那年回来的。2011年微信推出，可惜当时并不普及，很多人都是依靠QQ、短信和电话联络，到了2017年，QQ也被不少人弃用，想攒起一个有老师和学生的局并不容易。

　　但那年攒成了，颜万仪没去。

　　王老师听说还诧异了一下，“你带的第一届学生的聚会，不去？”王老师当时并不知道原因，只是隐约觉得她在刻意避开什么。

　　“嗯，我不去了，那天有事情。”

　　那一年，丈夫因日记的事情冷落她，但那个时候她是真的想要挽救自己的婚姻的，那一年他们还没有分居、何连海也还没有情人。她不能去一个有可能见到韦谢桥的聚会，更不可能推开那扇门。

　　她想，也许王老师已经猜到许多了。

　　韦谢桥回来了，“王老师，主治医生说了，就算您去闹，他也不会让您提前出院。我看您还是好好配合吧。关于返聘的事儿，您好好想想，等出院，我让我哥带着人亲自去拜访您。”

　　礼数周全，一套话说完，王老师也应了。
　　探病时间不短，一过十二点，王老师就有些疲累，韦谢桥和颜万仪起身告辞。

　　“万仪，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但凡事也多考虑自己。”
　　“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

　　两人走出医院，快雪时晴。

　　“颜老师，我有点儿饿了，要不要吃个饭？”
　　“想吃什么？”
　　“附近有个还不错的私房菜。”
　　“行。”

　　四年前，2017，韦谢桥刚回国就有人组织了高中同学聚会。3年1班的微信群里人不多，他略略看了眼各异的头像，顺口问了句。

　　——颜老师和王老师来吗？
　　韦谢桥觉得，好奇少年时有过一点心动的年轻老师如今怎么样，想见一眼是很正常的事。

　　有人立刻回。
　　——王老师你们还不知道吗，肯定不跟咱们掺合。颜老师说有事，也不来。

　　有女孩问。
　　——颜老师怎么不来，她不想我们吗？

　　有人回。
　　——颜老师都结婚啦，有自己的生活吧。

　　哦……结婚了，那算了。
　　那一次，他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