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比西尼亚》大怪兽ET

6、日记 他无辜，那

　　何连海第一次见到颜万仪的时候，觉得她人如其名。
　　书中自有颜如玉，她是个教师，姓氏好听。仪态万方，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名字衬她。

　　他很厌恶相亲的，但他喜欢她。他们2013年夏天相识，冬季结婚。

　　他的妻子懂事，安静，善良，情感经验不多，却风情万种。他自认无比挑剔，但他仍觉得万仪很完美。

　　直到婚后第三年，他发现了那本日记，写于认识他之前。

　　——‘今天楼下开了一家猫舍，那只小猫很可爱，店员说，叫阿比西尼亚。’
　　——‘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了带过的第一届的一个学生’。
　　——‘阿比西尼亚很像他，真可爱’。
　　——……

　　她的比划很认真。何连海一生中没怎么生过气，中产家庭，出国读书，他算得上风度翩翩的。那天晚上，他把日记丢到她面前。

　　他问，“什么时候？”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他们毕业以后我自己发现的……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就没……”
　　他问，“你们有过什么吗？”
　　她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记了这么多年？”
　　“……”
　　“他叫什么名字？”
　　“……”
　　“颜万仪，说话。”

　　她眼睛红了，他逼问了好几次，她都没有说，最后她哭了，她说她只是不愿意把一个早已不在生活里的人牵扯进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他无辜，那他呢？

　　何连海把她眼泪擦干了，摸着她的脸，“颜万仪，我他妈只是想知道名字，你宁愿我们的婚姻烂掉，也不说他的名字。颜万仪，你是个老师，你喜欢学生？”他记得，他的拇指把她的眼尾擦红了，像一尾可怜的金鱼，在他手底下求生，“好，你不说，我不逼你……从今天开始，你没有资格管束我，也没有资格主动提离婚。否则……”

　　他这辈子没有这么不体面过，他嫉妒，发疯，威胁妻子。之后的一年，除了夫妻生活或节日探亲访友，他几乎不怎么和她说话。再之后他找了情人，她知道了，没说话，一个人搬出婚房，住在山云锦绣。他依然没有提离婚。

　　兜兜转转一晃又四年，情人逼得紧，他打算正式走离婚流程，可他心里真正想的是，要不别折腾了，和情人分手，回去找万仪，然后把那些都忘了，毕竟……那只是妻子二十三岁时的少女心事，没有行动，没有联络，他纠缠这么多年实在荒唐。

　　直到满江楼。

　　刚结婚时，他看过她带的几届毕业生合照，当时没看日记，所以没有特别留意哪个学生。后来发现了日记，他又不知道名字。

　　但韦谢桥出现的那一瞬间，何连海见到他的第一眼，零零散散的碎片在这一刻完成拼合，何连海无比确定，颜万仪日记里的就是面前这个人。

　　韦家三公子，韦谢桥。
　　宗族上下扎根军政商的韦家，他是资本代理人，陈安桦想他见一面，都要辗转几层。

　　满江楼灯影如常。

　　“颜老师也在。”

　　韦谢桥应该是出来找秦宋白的，他的目光先落在颜万仪身上，笑着打过招呼，才去看旁人。

　　“韦先生，抱歉，刚才走廊遇到了颜老师，寒暄的功夫又碰到陈总和颜老师的先生，这才耽搁了。”

　　秦宋白说完，陈安桦满面红光，“韦先生，韦先生！我是仲夏科技的陈安桦，之前有让秦秘书约您春节前的时间，结果您忙。若是得闲，节后能否腾个时间，给我们指点一二？”陈安桦高兴得紧，想抓住机会，难免沾亲带故，“这位是小何，何连海，我们的操盘骨干，也是颜老师的丈夫，这世界可是太巧啦呀！。”

　　韦谢桥笑道，“原来颜老师的丈夫在陈总这高就，确实是巧。”
　　陈安桦也乐，“可不是，顶巧，顶巧。”

　　五人里，一个想逃，一个旁观，一个思量，一个戒备，只有一个好开心。

　　颜万仪的视线始终挂在正前方的字画上，有些不聚焦，嘴角牵着一抹僵硬的笑。
　　从那晚山云锦绣一别，她和韦谢桥既没见面，也没联系。

　　有几位传菜员经过，颜万仪退后一步，何连海扶住她，微微附身到她耳边，就像寻常夫妻在说什么体己话，声音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是他？”

　　颜万仪的心漏掉一拍，抿了抿嘴角，没动，也没应。

　　秦宋白适时开口，“那陈总的事我记在心上，春节后再择日看韦先生时间。”

　　“不择日，就今天吧，宋白，今晚之后的时间空出来。”韦谢桥笑，然后视线落在何连海脸上，“何先生一起？”

　　“对，连海，一起一起。”

　　何连海也回看韦谢桥，“好。原本今天是我母亲六十六寿宴，既然陈总和韦先生相邀，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他侧身，垂眼向颜万仪，“万仪，我买过单了，一会儿吃完，你和哥送妈回家。”

　　“嗯。”颜万仪仰头，几乎望进他眼睛，没说多余的话，但何连海看懂这个眼神了。他的妻子在拜托他，别为难她的学生。何连海想笑，他是什么人，韦谢桥又是什么人，谁为难谁，说得准吗？

　　他握了握她肩膀，点点头，又给她一步戏，“万仪，我的大衣在包厢里。”

　　见颜万仪真要转身去拿，韦谢桥笑，“何先生，咱们不出去，就在满江楼里面谈，别让颜老师跑一趟了。走吧，我让人把空调调高点儿。”

　　何连海稍顿，颜万仪说，“……我一会儿让服务生把大衣送到你们包厢。”

　　“好，谢谢老婆。”

　　寿宴结束的时候将近九点，颜万仪搭何连海哥嫂的车送老太太回家，途中，何老太太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她没换姿势。跟何连海结婚的第一年，何连海出差，她在家发烧，是何老太太照顾了她两天，给她盖被量体温，喂她喝粥吃药。

　　分别的时候，老太太仿佛感应到什么似的，握着她的手，“万仪，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今年过年也不回来吗？……往后也不回来？妈以后还能看到你吗？”

　　“妈，之后连海会安排。您好好保重身体。”

　　颜万仪有些鼻子酸，她拒绝了哥嫂送她回家的好意，毕竟他们不知道她如今住在山云锦绣。

　　她走出小区花园，一辆熟悉的深色跑车停在路边，是韦谢桥的车。她不清楚型号，但记得车牌，下车的只有秦宋白，笑得很得体。

　　“颜老师，上车吧，韦先生特意让我来接您。”

　　车上。

　　“他们在局上……还好吗？”
　　“主要是聊一些新年新规和新方向。”秦宋白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她，“其他的，韦先生不会乱说，特别是关于您，颜老师放心。”

　　她知道。
　　但她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陈总这边，原本没排上时间。”秦宋白说，“今晚是韦先生临时改的。”

　　“……”

　　“那条车内私会的热搜，是韦先生让人撤下的。那天确实没发生什么。”

　　他是他的说客。

　　颜万仪也通过后视镜看秦宋白，“一月六号晚上，韦谢桥原本是要见菲莉亚的，是吗？”

　　她没想真的得到答案，她有答案，她就是想让秦宋白别继续转达了，她得自己想清楚。秦宋白识趣，闭嘴了。

　　车子停在她楼下，颜万仪回家。
　　这天晚上风平浪静，谁也没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