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治愈》沈风起

2、第 2 章 沈

　　沈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梦里那片林间藤蔓下开满了大片鸢尾花，一只纤白的手伸过来握着她的手，触感温暖柔软，她正想去看手的主人，耳畔却传来遥远又模糊的争吵声。

　　梦境迅速坍塌，她有些错愕的睁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晏璃醒了？一摸手机，满屏未接和微信讯息，她居然睡了四个小时？

　　刚准备起身，她忽然顿住了，门外是梦里争吵的声音——

　　是晏璃，还有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两个人的声音极力压着。

　　“璃璃，是爸爸误会你了是不是？你告诉爸爸，那个女孩子是你的下属，还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沈倾眼皮猛的一跳，半边身子撑在床上，起也不是躺也不是。

　　门外沉默，再沉默。

　　拜托，你倒是快解释一下啊。就在沈倾忍不住冲出去自证清白时，晏璃的声音终于响起——

　　“晏董，您没有误会，那个女孩就是我女朋友。”

　　“晏璃，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沈倾被原地劈傻了，这女人看起来不像认知失调可怎么一开口就像神经病一样？意识不清的时候揪着她不放对着她乱喊牵她的手，这些她都忍了，可现在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随便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沈倾还没拉开门把手，门外晏璃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叫沈倾，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现在研二，等她毕业我们就会结婚。到时候我一定会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好好宴请所有亲朋好友，一定不会丢了你晏家的礼数。”

　　艹，这不是我的个人资料吗？

　　沈倾再也忍不住了猛的拉开门，门外的两人齐齐看过来，晏父两步抢上来：“你真的是晏璃的女朋友？”

　　“不！我不是！”

　　晏父冷笑一声：“璃璃啊…”

　　沈倾拔腿就要走，却被一道人影扑了个满怀，力道之大生生后退了几步。还来不及开口，怀里的人一把捂住她的嘴，一边使眼色，一边亲昵安抚：“小宝别怕，我会和爸爸说清楚的。你先回学校，我晚上再找你。”

　　这他喵的都是些什么破事？！沈倾用力捏紧晏璃的手腕，无视眼前的人吃痛咬唇的样子，就在准备甩开的一刹那——

　　“please。”

　　晏璃唇瓣翕动，用极低的气音吐出一个音节。捏紧的五指忽然卸了力，沈倾停了一瞬，那股烦躁又莫名升起来了。

　　直到沈倾回到学校，这股烦躁也没有彻底消散。这个女人耽误了她整整九个小时，她不是什么日理万机的精英人士，可学术狗的时间难道就不是时间，就该被这样浪费吗？

　　可今天似乎注定是让她破防的一天。

　　刚进实验室，沈倾便接到辅导员电话，晏父杀到了宿舍楼下。她翻出晏璃的电话拨过去，连续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倒是室友的电话打来了，催她回去。

　　这是要阴魂不散了吗？

　　她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冲到宿舍楼下，对着晏国安就是一顿输出，根本不管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晏国安体面惯了的人顿时被打个措手不及，本来想好的说辞和手段一个没用上，反而狼狈收场。

　　轰走晏国安，沈倾回到实验室狠狠灌了几口水才按下火来，母单二十四年来她不管男女都不管兴趣，一心只想实现自己的科研梦想，刚刚却被人当众指着骂她同性恋，骂她名校研究生不好好念书学人家勾引有钱人，骂她大白天不顾廉耻主动送上床。

　　一家子都有神经病！臆想症！！！

　　手机突兀的铃声响起——

　　「FT-线下-13-晏璃」

　　沈倾看了眼来电备注，直接将号码拉黑。被狗咬了难道还能啃一嘴毛咬回去？还是指望狗给你道歉？我躲总行了吧！

　　——————————

　　晚上十点。

　　晏璃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的时候，一遍遍回想着林晓给自己讲述的内容。最开始只觉得离谱。什么叫“她抱着您的时候您手揪着她衣领不放”？什么叫“她在您身边护士说您进入了深度睡眠”？

　　渐渐的，她开始觉得不对。林晓描述的画面太真实具体了，晏璃甚至能跟着林晓的描述想象出自己在沈倾怀里的样子，直至所有细节都对上了——

　　恍惚晕过去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快要倒地的时候又突然被什么东西接住，她只能本能的抓紧那片撑住自己的东西，所以林晓推门撞见的那一幕，根本就不是什么“亲密拥抱”。

　　而后来她能记住的，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她梦见有个人穿着白色上衣走在前面，向后对她伸出手，她们十指紧扣一前一后走在棉花地里，远处是一望无尽的森林，鸢尾花从森林深处一直开到边缘的草丛里。

　　她不由生起疑惑，怎么会这么安心这么笃定呢？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正这么想着，前面的人回过头来。

　　却是一只银灰英气的狼犬的头，乌黑的瞳仁向她直直的看过来，是她的捷克狼犬。

　　梦里小宝看着自己惊愕中松开的手，没有说话，可晏璃清清楚楚的看懂了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我。

　　小宝转过身，狼犬的头重新变回过肩碎发的轮廓，然后往远处森林跑去。脚下的棉花田开始崩塌，暖融融的白色忽然变成一团团乌云向自己卷过来。

　　她不知为何，心口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想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喊，挤出口的声音却又小又哑——

　　“小宝别走。”

　　她喊出来了。

　　当着助理、下属、护士的面，揪着一个陌生人的衣服喊“小宝别走”，很像苦情剧里的破碎公主。

　　可更难以启齿的还在后面。

　　当她终于能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和另一只手十指交握在一起，而她的头正靠在另一只肩膀上。沈倾睡着了，原本应该带着英气和锐意的眉目线条多了几分柔和，过肩的发尾碎碎的散着，有几根发丝粘在她脸上，痒痒的。她忽然很想家里的小宝，小宝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变得软软的，很乖顺的样子。

　　晏璃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道第几遍描摹时，心跳突如其来的乱了起来，像胸腔里关了一只扑腾的鸟，哪怕几个小时后的此刻，她依旧觉得心悸得厉害。

　　她猛的从浴缸里站起来，镜面里露出自己的脸，腮边带着两抹久浴后的潮红。
　　一大只银灰色毛茸茸的捷克狼犬横躺在主卫门口，狗头倚着门框眨了个眼望着她。

　　蹲下身摸摸狗头，小宝歪着脑袋舒服得眯起眼睛，晏璃轻叹一声，大概是最近太忙了，回到家陪伴狗狗的时间太少才会在梦里牵挂着小宝，只是那个梦太奇怪了。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晏璃有些烦躁的滑开接听，下一秒，晏国安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从听筒里传来——

　　“晏璃，这就是你要结婚的什么女朋友？！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结果连当面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等等，你做什么了晏国安！”

　　晏国安在沈倾那里憋了一肚子火，对着晏璃就是一顿狂轰滥炸，晏璃紧紧按着太阳穴，忍了足足几分钟终于拼凑出了大概信息，挂掉电话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几个陌生的未接来电，一看时间，和晏国安去学校找人的点大概能对上。

　　晏璃立即回拨过去，几声嘟声之后听筒里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她等了十几秒，又拨。这次直接变成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连续试了好几次，全是无法接通。

　　沈倾把她拉黑了。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晏璃忽然想到什么，重新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晏总？”

　　“晏国安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就在您出院之后没多久。”

　　“好，我知道了。”

　　林晓急了：“晏总，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当时——”

　　“没什么要紧的，我只是问问。”

　　挂断电话，丢掉手机重新走进主卫，晏璃从架子上扯了条干毛巾，对着镜子机械地擦头发。

　　是她算错了。她没想到晏国安反应会这么大。就算不通过林晓，只要晏国安有心，一样有办法找到沈倾。

　　换成她是沈倾，大半天时间被莫名其妙浪费，还被一个陌生人揪着演戏，然后又被对方的父亲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她也会拉黑的。

　　思绪不由自主又回到病房外那场争吵，她当时是脑子短路了还是抽风了，为什么要拉一个陌生女孩下水呢？

　　晏璃醒来还没来得及下床，便被晏国安推门撞见暧昧相拥的一幕，父女俩直接在病房外吵上了。

　　“璃璃，你二十八了，年纪不小了。爸爸给你介绍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你非要……你非要搞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出来吗？”

　　晏璃冷笑一声，声音拔高：“晏董，同性恋三个字就那么丢人，在你嘴里都说不出口是吗？”

　　“对！就是丢人！都丢到医院来了！”

　　……

　　愤怒的沉默里，晏璃听到晏国安开始转变战术，“璃璃，是爸爸误会你了是不是？你告诉爸爸，那个女孩子就是你的下属，还是朋友，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原本的怒意忽然就散了，晏璃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称作父亲的男人，没有关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第一时间关心的是自己的脸面。

　　既然你的脸面那么重要，那毁了岂不是賺了？

　　她弯了弯眼角，笑得又冷又犀利，“晏董，您没有误会，那个女孩就是我女朋友。”

　　看着晏国安嘴唇气得发抖，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的样子，晏璃忽然觉得很解气，在她漫长而泥泞的成长岁月里，她曾幼稚又可怜的希望做个拿得出手的女儿，或许……

　　可世上没有如果，也不会有或许，母亲已经死了，唯一爱她又能束缚她的人没了。她看着晏国安，一种类似报复的快感让她浑身发烫。

　　“她叫沈倾，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现在研二，等她毕业我们就会结婚。到时候我一定会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好好宴请所有亲朋好友，一定不会丢了我们晏家的礼数。”

　　她原本以为晏国安会气得扬长而去，没想到晏国安没走，被她灵光乍现抓来顶包的沈倾却突然醒了。

　　她和沈倾自然什么都没有，可是她不能让晏国安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看自己，
　　二十八年里，她已经受够了晏国安永远胜券在握的那副姿态。

　　所以什么时候穿帮都可以，但不能在此刻，不能在晏国安面前。当她捂住沈倾嘴的一瞬间，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事后要怎么跟沈倾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补偿。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抑或是被逼的别无他法，她对沈倾说，please。

　　沈倾配合了她，也拉黑了她。晏璃深吸一口气，看来只有等人情绪消退一些，再想办法解释道歉了。

　　晚上十一点。

　　晏璃难得早早上床，医生说的她听了，药也吃了，可就是迟迟无法入睡。

　　黑暗里所有的感官被放大，思绪变得异常活跃。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丝月光，别墅小院里的几只蟋蟀断断续续的叫着，脑子里反复浮现着一个人的睡颜，梦境里白色上衣的背影，棉花田和大片的鸢尾花……

　　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身上的味道那么好闻呢。

　　忽然，她掀开薄被下了床，穿上拖鞋快速来到客厅，狗笼里狼犬蜷成一大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立着耳朵凑过来，晏璃试探的闻了闻。

　　竟然是相似的味道。暖洋洋的，毛茸茸的味道。不完全像，但或许可以试一试……？

　　“小宝，来陪我睡觉。”

　　小宝跟着主人走到主卧入口的地板处停了下来。晏璃有洁癖，养狗三年，小宝一直没踏过这条线。晏璃朝它招招手，小宝这才走到床边趴下。

　　晏璃躺回去，手指轻轻垂在床边，一边轻抚着小宝茸茸的毛，一边又忍不住想，等联系上人，该怎么说呢……就这么想着想着，一人一狗呼吸慢慢变沉了。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之外，沈倾还在实验室里努力弥补浪费掉的时间。她向来属于高精力人群，熬夜干活更是学术狗的家常便饭，可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破天荒喝了好几杯咖啡依旧觉得困倦，明明下午刚刚睡了几个小时。

　　凌晨四点，屏幕上SPSS和AMOS的数据分析窗口重叠着，又一杯咖啡见底时，沈倾猛地一栽，额头磕在键盘上——

　　然后，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