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治愈》沈风起

1、第 1 章 二

　　二十六楼，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一片钢筋水泥森林。

　　晏璃把最后一份修改意见签完，放下签字笔才感觉到指尖一阵阵酸麻颤动。

　　甲方临时改策划，原定今天上午就可以阶段性收尾，接下来几天可以好好休息，结果她又硬生生撑了整整一个上午。

　　送走甲方，晏璃回到办公室，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十几天，她没有一天睡过四小时以上的整觉。她有处方药，可她没有服药后连续睡七八个小时的时间，紧急项目可不管你的作息，只要一次不完美，合作公司的名字便会从营收报表上彻底消失。

　　窗外的天光照得办公室明晃晃的，可她的视野边缘却开始发灰，她掐了掐太阳穴，用痛觉把涣散的意识拽回原位。收件箱里又躺了十几封未读，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已经下午两点过了。

　　「敲门声」

　　“进。”

　　助理林晓推开门，“晏总，A大那位心理学研究生，已经在休息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晏璃指尖停在鼠标上，想起来了。

　　一周前的私信联系里，措辞礼貌专业，附了简历和研究说明——本科参与国家级课题，目前已发了两篇SCI。对方做宠物心理疗愈方向的毕业论文，搜到了她那个粉丝不多的本地宠物账号，私信说明了来意。

　　“延期吗？您午饭都还没吃——”

　　“不用。”

　　她目光落在显示器旁那叠打印纸上，那是对方发来的资料，她前两天顺手打出来的，上面还画了几道荧光笔标注线。

　　今天下午的访谈时间是自己定的。再说了访谈不是工作，应该很轻松。她撑着桌面站起来，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她停了停，等那阵眩晕退去。

　　“把人带过来吧。人家等了一个小时，我这边违约不合适。”

　　休息室门半掩着，沈倾一边整理编码之前的访谈数据，一边瞟着笔记本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她都是提前约对方方便的时间，之前的访谈都很顺利，偶尔一两个时间有变的，都会提前沟通。

　　想到这儿沈倾忍不住轻嗤了一声，或许在她这样高质量精英人类眼里，普通人的时间根本不叫时间。正当她想实在不行先撤时，助理终于来了。

　　“沈倾同学，可以开始访谈了，请随我来。”

　　沈倾推开门时，晏璃正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

　　“晏小姐？”

　　声音清晰传入耳朵，音色很舒服，像夏天林间溪流淌过，带着清透的凉意。晏璃用力眨了两下眼，渐渐看清满室阳光里站着的人。

　　一身白色古巴领衬衫搭配深灰色西裤，简单清爽，阳光挺拔修长的轮廓氤氲出一圈光边。

　　沈倾。

　　晏璃在舌尖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她轻轻理了下耳边散落的发丝，忽然发现自己某些固有认知错得离谱——比如学霸大多颜渣，比如自己不是外貌协会。

　　“等很久了吧，抱歉。”她撑着扶手站起来，声音里依旧带着浓浓倦意，可声调已不自觉轻轻上扬，“我给你倒杯水——”

　　话没说完。

　　脚下像踩空了某级台阶，整个身子不受控制的倾斜，视线瞬间变得灰茫一片，她想要去扶桌子，却来不及伸出手——

　　就在她以为要狼狈着陆的时候，却忽然撞进一个怀抱。有人紧紧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紧她的肩，下一秒暖意铺天盖地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一片被阳光晒透的棉花里，四周都是蓬松的茸茸的气息。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厉害。缺眠十几天的身体像嗅到催眠迷香的困兽，迅速缴械。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站稳，不知道手臂什么时候搭上了对方的肩，甚至来不及睁开眼辨认这个怀抱的主人——

　　这个气味太好闻太安心，她不想睁眼。

　　“喂，你没事吧？”
　　“晏小姐？”
　　“……”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女人，沈倾狠狠骂自己乌鸦嘴。刚进门第一眼，她便感觉这人疲惫至极，心想不会访谈半途就睡过去吧。这下好了，真晕过去了，要不是她眼疾手快，这女人现在已经倒地上了。

　　这下就不只白等一个小时了，人倒在自己手里搞不好还摊上扯皮，更何况……这是她的初抱。

　　艹！这他喵的都是些什么事！！

　　沈倾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肚子烦躁，眼下不得不先救人。她握住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准备把人放在椅子上赶紧去叫人。却不料刚把晏璃的手从肩上拿下来，下一秒自己胸前衬衣就被紧紧揪住，看着很瘦力气竟很大。

　　怀里的人意识模糊，眉头紧紧皱起来，像是察觉到自己要抽身，鼻子里竟然一声不满的轻哼。沈倾看着女人细密的睫毛下遮盖的两片乌青，脖颈和发间丝丝缕缕的味道混着自己温热气息钻进鼻腔，带着草木的清新和微微甜味的鸢尾花香。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倾脖子拼命后仰，憋着气忍着将人丢在一边的冲动，她不喜欢和人近距离肢体接触，这会让她有种边界被突然入侵的感觉。

　　“晏总，您的咖啡——”

　　林晓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瞳孔瞬间放大，就这么青天白日的看见自家老板软在人怀里。

　　沈倾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内从职业微笑到不好意思打扰了的尬笑，整个人都不好了。

　　“喂，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门被清脆的一声关上。

　　沈倾：“……”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始作俑者，手还紧紧揪着不放，呼吸喷洒在她衬衫前襟上，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沈倾心一横，索性弯腰把怀里的人抄了起来。晏璃比她想象中轻得多，纤薄的身形落在她臂弯里，头自然地往她肩侧靠了靠，睫毛没动，揪着的手也没放。

　　“晏总？晏总您——”

　　“忽然晕倒了，赶紧送医院。”

　　开放式工作区炸了锅，所有人蜂拥围过来。

　　“谁来把人抱下去？”沈倾喊了一声。

　　几个女同事冲过来，掂量了下转头看向旁边几位男同事，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同事挺着肚腩就要伸手来接，沈倾皱了下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向电梯。算了，真让这女人大剌剌被男人抱着也不合适，全当攒人品了，希望今后的访谈都顺顺利利，再别给她遇到今天这样的了。

　　林晓跑在沈倾前面按电梯，急得快哭了。

　　“晏总就是太累了，一定是累晕过去了！”

　　“这次的项目赶得又急，要求又多，来回不知道改了多少遍……”

　　林晓嘴里没停却没耽误安排司机，等坐上车又立即联系私人医院，在和医生快速沟通确认晏璃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林晓转头就开始对着沈倾一顿输出。

　　“沈同学，晏总一直有睡眠障碍你知道的吧？严重的时候整夜整夜睁着眼睛到天亮，这段时间一直没吃药，就这么活熬！说第二天会头晕影响效率。”

　　她喘了口气，看了看晏璃靠在沈倾怀里的姿势，语重心长道，“沈同学，我们晏总平时多少人追你知道吗？晏总可是高岭之花，谁都没能近过身。你…你可得好好对她。”

　　沈倾嘴唇动了动：“我们其实不是——”

　　“哎，我懂。”林晓摆摆手，表情善解人意，“你别解释，我都明白。我们传媒这一行对LGBTQ都很友好的……”

　　沈倾闭嘴。

　　好。现在解释就是自证陷阱，不如等这女人醒了自己说。

　　晏璃不负沈倾所望，很快醒了，就在沈倾把她放在病床上的时候。

　　不过只醒了一瞬。

　　她眼睛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着聚焦了半秒，然后那只半路已经松开搭在沈倾胸前的手忽然收紧，揪住衬衫前襟，声音又哑又可怜。

　　“小宝别走……”

　　四周鸦雀无声。沈倾维持着勾腰的姿势，半边身子都被“小宝”两个字喊僵了。

　　她掰开晏璃的手指，把人放上推过来的病床，刚转身走了两步，便看到林晓和周妍一左一右堵在自己面前。

　　林晓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沈同学，于情你是晏总的……于理，你是晏总晕倒前最后接触的人，作为助理我现在不能让你离开，请你理解。”

　　沈倾真是被气笑了，这还搞上变相拘留了？她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半了，犹豫片刻她还是认命地坐到了走廊长椅上，报警调监控又如何，说不定耽误的时间更多。

　　把电脑搁腿上，沈倾勾着脖子忍着情绪继续整理数据，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出来了。

　　“患者重度睡眠剥夺，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让她睡上一个好觉。”

　　医生顿了顿，神色严肃，“长期睡眠剥夺是会死人的，而且病人现在药物干预也很难进入深度睡眠。你们谁留下来陪护？旁边有亲近的人，能帮她降低交感神经兴奋。”

　　沈倾带着不详的预感偏头，林晓果然往她看过来，她赶紧摇头拒绝，虽然医生说的是对的，安全依恋关系下的陪伴能改善个体睡眠。可这关她什么事？

　　又过了一个小时，林晓从晏璃病房出来，表情有些复杂。

　　“沈同学，我陪在晏总身边好像没有用。护士说晏总一直都没有进入深度睡眠，可不可以请你…试一试？”

　　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沈倾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声：“好。”

　　只要这女人不醒，她就走不了不是么？

　　沈倾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脸色苍白，眉心紧紧皱着，呼吸时重时轻很不安稳。

　　很快，病床的弹簧轻轻响了一声，晏璃像是有意识般往沈倾这一侧翻身靠过来。

　　沈倾再一次僵住了。自己身上是装了什么开关吗，一靠近这女人就被触发了？还是她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眼看女人的手向自己伸过来，沈倾赶紧握住她手腕，“别动！扯到输液管了。”

　　十分钟后，沈倾看着半边身子快滚下床的女人，想着备忘录里的待办清单，深深吸了口气，算了。

　　又过了十分钟。

　　沈倾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身边是女人均匀而深长的呼吸。玻璃窗上太阳的光线一点点偏移，她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这女人被子里的一只的手什么时候扣住了自己指缝，成了十指交缠的姿势。

　　呵，士可忍孰可再忍，忍到你醒老几彻底不忍闪现走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

　　她偏头看了一眼。晏璃的唇瓣已经恢复成浅浅的粉色，眉目舒展开来，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一道弯弯的弧影。

　　沈倾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她把视线移开，望向天花板，可晏璃睡熟后的那缕鸢尾花香更绵更甜了，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无休无止的往她鼻腔深处钻。

　　她又觉得烦躁得很。

　　她慢慢抽回被缠住的手指，抽离一点就被扣紧一点，反复几次，反倒像缱绻摩挲，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窝火，不知是因为被定在这儿无法脱身恼的，还是听着自己莫名扰乱的心跳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