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治愈》沈风起

3、第 3 章 露

　　露台的推拉门一开，夜风扑过来，晏璃本想来露台寻个清净，却没想撞见另一场喧闹，转角处七八个人八卦的中心人物还是她自己。

　　“……你们说晏总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得了吧，谁会意识模糊的时候揪着一个陌生人叫小宝啊？”

　　晏璃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不想自己的名字和某某男人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八卦里，所以从未刻意隐瞒过自己的性取向，看来这个目的反向达成了。

　　“就是，医生都说了药物干预都睡不踏实，跟人家抱着睡就睡踏实了，你跟我说没关系？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不信什么？”

　　几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见晏璃端着酒杯施施然走过来，先是僵了一瞬，然后一个个仗着酒意胆子倒比平时肥了不少。

　　“晏总，快来一起坐啊！”

　　七嘴八舌的招呼声里，晏璃到底走过来了，她平时跟下属没什么架子，此刻又喝了几杯酒，一帮小姑娘冲她热情招手到底不好扫兴。

　　“聊什么呢，这么起劲？”她靠在椅背上，懒懒的扫了一圈。

　　黄雪胆大嘴快：“聊您女朋友呢晏总，聊聊呗。”

　　晏璃伸手敲了周妍一记额头：“你带的头是吧。”

　　“不是！晏总我冤枉——”

　　周围的人笑成一团，晏璃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但这些都是天天跟她泡会议室的人，她还是又解释了一遍。

　　“晏总，您家狗狗的待遇也太好了吧，您意识都不清楚了还惦记着呢！不过——您家狗狗不是叫十九吗？什么时候改的名儿？”

　　不知谁问了一句，周围的人安静了半秒，然后齐齐咦了一声，起哄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晏璃的脸有些热，但总不可能把那样私密的梦说出来吧。她轻咳一声，坐直身子继续理直气壮，“十九是大名给外人叫的。小宝是专属小名，只能我叫。你们的宠物难道不是这样吗？”

　　一圈的人齐刷刷摇头，七八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每个人都笑眯眯的。

　　越描越黑，晏璃闭上嘴，看着这群朝夕相处的人，每个脸上都是我懂的你别解释了的表情，忽然有些无力。对着她们都解释不清楚，对着沈倾她又能解释的清楚吗？

　　今天一天她已经拨了十几次沈倾的电话，依旧无法接通，微信好友申请也没有任何回应。她总不能像晏国安那样找到学校去吧，那样也太越界了。

　　喝完杯里最后一口红酒，晏璃起身：“行了，少八卦点我，有这心思多琢磨下项目多好。”

　　离开一群八卦分子，晏璃打算先撤了，项目取得阶段性进展，今晚的聚餐是为了给全组犒劳放松的，老板在下面的人总是不自在的。她和行政主管说了一声便准备下车库，等电梯的空当里习惯性的点开自家狗狗的直播。

　　每隔几年狗圈就会刮起不同热度，边牧、柯基、柴犬，这几年轮到了捷克狼犬，十九的品相堪称狼犬界女娲建模，可晏璃作为一个宠物博主却佛系得很，流量热度什么的哪里比得上随心记录来的重要呢，小宝才不是她养的打工狗。

　　十九的豪华定制大狗笼放在客厅落地窗边，从来没有关过，晏璃工作的间隙是不是打开直播看一眼，有时十九在笼子里睡觉，有时在啃磨牙棒，偶尔对着云摄像头语音喊一声小宝，十九便从某处跑到镜头跟前冲着晏璃歪着脑袋眨巴一下眼睛，弹幕里一水儿的“十九看姐姐了”，“乖宝好可爱”。她很少和弹幕互动，就是想小宝了看一看。

　　可这次却不一样。画面里沙发上的抱枕全被拱到了地上，茶几上的咖啡杯打翻在地，满地狼藉。十九在客厅横冲直撞，狂躁不安的嚎叫。

　　电梯门刚打开，晏璃便飞快冲了出去，一上车就冲司机大声道：“开快点。”

　　三十分钟前。

　　十九从短眠里睁开眼。更准确的说，是沈倾在时隔十几个小时后第一次恢复意识。

　　眼前没有电脑屏幕，是一排细小的金属栏杆，还有一大片浅灰色的木地板。实验室不是白色地砖吗？她眨了眨眼又转了转脑袋，然后察觉到不对劲，怎么视力突然这么好了，视野好像也怪怪的？

　　撑着手臂起身，一只毛茸茸的银灰色的爪子伸到了眼前。沈倾脑子嗡的一声响，愣了十几秒，终于试着动了一下右手，却看见是那只爪子在动。她又试着张嘴说话，可声带发出的却是一串低沉呜声。

　　我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镜子！！我要照镜子！！！

　　她不受控制的四处奔跑，冲撞，到处都是陌生的家具陌生的气味，一缕浅浅的鸢尾花味突兀的出现，她循着味道猛然冲进一个衣帽间，撞到一面落地穿衣镜前，然后定住了。

　　镜子里是一只捷克狼犬。

　　银灰色的毛，黑眼立耳高大矫健，她看见自己镜子里震惊的瞳孔放大，狗嘴微张，猛地后腿一软，整个人，不，整只狗，瘫坐在了地板上。

　　就在这此时，一道机械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宿主你好，恭喜你成功绑定治愈系统！本系统旨在引导宿主适应新身份完成系统任务。」

　　沈倾内心山崩海啸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门咔嚓一声推开。沈倾本能应声望去，便看到晏璃来不及换鞋就朝自己跑过来。

　　“小宝，你怎么了？”

　　完了。怎么又是这个女人？

　　沈倾：「这尼玛到底怎么回事啊，破系统你快说话啊！」

　　系统：「检测到宿主严重应激，请宿主调整呼吸降低应激水平后再进行系统对话。」

　　沈倾的狗爪在地板上抓出几道划痕，随后狗眼一闭强行给自己做呼吸放松。

　　系统：「宿主不愧是心理学高材生，自我调节能力如此优秀。治愈系统已将你和任务对象晏璃进行绑定，从现在开始你拥有“夜间变身技能”，直到任务完成宿主才能彻底变回人。」

　　“这女人跟深井冰一样，谁能治愈谁去，干嘛选中我啊？”
　　“等等，你说夜间变身技能？”
　　“那变什么不好，为什么要给我变成狗？”

　　系统打断了沈倾一连串的问题，及时送上解释和安慰：「宿主，变身技能会根据任务对象潜意识最深处的波动自动触发，宿主以后可能会变身成衣服、电脑、沐浴露、拖鞋等一切——对于任务对象来说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好消息是宿主不会一直当狗，更好的消息是每一次变身都是宿主了解和治愈任务对象的一次机会哦~」

　　没见过这样离谱的好消息，没办法，沈倾只能安慰自己，能回去继续当人，能回到实验室继续肝论文，管它什么系统管它什么任务，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她都认了。

　　只因为，那些屏幕上的数字、期刊上的文献、访谈录音里的声音，是她活了二十四年最心甘情愿为之燃烧的东西。

　　她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是宠物对人类心理治疗的影响，在此之前，学界关于宠物疗愈的研究零散且浅表，没人真正追问“为什么”“怎么起效”“如何提升”。本科四年的临床咨询里，她看到无数人因为对心理问题的病耻感，病到快活不下去都不肯求助。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宠物心理疗愈，然后便开始深读大量文献，最后归纳出“陪伴性在场”“非评判接纳”“无条件的爱”三个核心机制。

　　然后她提出理论假设和依据，开始设计干预方案，招募实验志愿者，收集数据，用SPSS跑相关，用AMOS做结构方程模型——

　　正等着验证。

　　如果她的方案验证有效，就等于开辟了一条低门槛的新路径——养宠物总比挂精神科容易接受得多。

　　她为此努力了整整六年，直到遇到晏璃。

　　这个女人莫名其妙地晕倒在她怀里，又莫名其妙地说自己是她的女朋友，然后现在，她莫名其妙绑了这么个系统。别人是变闪电侠变蝙蝠侠，她这是要变……哎，就当是丰富人生体验了。

　　她忽然想起咨询界里流传的一句话：最极致的共情，是穿着一个人的鞋重走她的来时路。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咨询师能够做到。

　　想到这儿，沈倾竟然有些隐隐的兴奋。以前做共情练习的时候，她曾想象自己是学校花圃角落里的那株矮松，去连接和感应漫长岁月中被忽视的、云淡风轻的、孤独又自由的感受。而现在，她成了狗——

　　不仅可以对她原本的宠物疗愈有实质性帮助，以后真像系统说的变成某个物件某个植物什么的，那她岂不是成了世界上唯一进行过如此深刻又独特的共情实践的人？

　　沈倾从最初的离谱和荒唐中退出来，反复琢磨着系统那句“具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却看到那女人又朝自己跑过来了，伸手就要摸她的狗头。

　　身体本能的反应先于意识，沈倾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警告的吠叫嘴边龇出尖利的犬齿，拜托，我已经接受任务了，可也得给我点时间对任务对象从讨厌调整到中立吧？！！！

　　手僵在半空，晏璃有些慌了，十九从未这样凶过人，上次见它这副样子是她带十九徒步时。十九跑到前面探路去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几只野狗冲着自己龇牙，十九便是现在这副表情，然后没用十秒，那几只野狗便被十九咬得鲜血淋漓落荒而逃。

　　“小宝你怎么了？”

　　晏璃越是着急靠近，狼犬越是拼命后退，一人一狗绕着茶几转圈，直到晏璃酒劲酒劲上涌扶着茶几瘫坐在地板上，沈倾终于停下来，看着对面的女人正看着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

　　“人，这就体力不支了吧？先相敬如宾不好吗？”

　　沈倾幸灾乐祸的咧了咧嘴，可下一秒却猛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对劲！

　　身体里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沈倾死死咬紧狗嘴，狠狠控制着尾巴磨蹭的本能冲动。

　　两眼一黑，她恨自己文献资料看得太多，否则现在就不用面对这么尴尬的事实——

　　她这是魂穿到一只发/ 情母狗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