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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帕子 回沈府 ...
回沈府的路比去时更冷。
夜风穿透粗布单衣,吹得人浑身发僵,可十二心里却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他撒谎了。
在暗卫营被烙铁、倒吊与断水折磨了整整十年的死士,生平第一次面对主子时说谎话。
参汤有毒,喝下去了;沈渐鸿救下了他,并且隐瞒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萧承烨面前保护沈渐鸿,可能是那瓶药的原因,也可能是那一句平淡却重如千钧的“活命”。
在泥潭中浸泡的时间太长的人,抓住一根带刺的浮木时也会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不放。
子时将过,沈府的高墙已在眼前。
十二脚尖在墙根微凸的青砖上一点,身形如孤燕般拔起,轻巧翻过墙头,稳稳落入院中青石板上。
落地无声,气息微敛。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前方回廊拐角处,一豆暖黄的烛光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十二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沈渐鸿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常服,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玄色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糊了白绢的八角防风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立在回廊下。
夜色沉沉,灯光将沈渐鸿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铺到十二的脚尖前。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只有不到丈余。
十二站到了阴影当中,手不由自主地缩进了衣袖里。
“去了?”沈渐鸿开口。
十二低下头,避开那道好像可以把人看穿的目光,喉结一动就把在路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属下晚上觉得肚子很热,就去城里逛夜市买了解暑汤。”
沈渐鸿站在原地看这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
他没有反驳,甚至笑了一声,只提着灯笼慢慢走下台阶,在十二面前站住了。
白绢灯笼向沈渐鸿那边推了过去一寸。
暖黄色的光驱散了黑暗,照在十二半垂下的右臂上。
那里有粗布袖口留下的淡淡的香灰痕迹,灰色中带有一点点紫色,散发出一种沉闷而甜蜜的气息。
这就是二皇子府所用的贡品苏合檀香,在京城除了皇宫大内和二皇子府之外的地方是别无此物。
沈渐鸿低头看着那团香灰,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汤呢?”
沈渐鸿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十二整个人都一下子愣住了。
冷汗一下子就从脊背上流下来了,浸湿了贴身的里衣。
两手空空而袖子里只有一瓶解药。
轻飘飘的两个字把谎言撕开了,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二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深深的扎入掌心之中,浑身发冷。在二皇子府里败露的影卫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被抽断筋骨扔到柴房里自生自灭。
他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跪地认罪。
但是沈渐鸿却收回了手中的灯笼。
沈渐鸿转身向卧室走去,大氅下摆拂过台阶时发出轻微的声音。
一道清冷寡淡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明天把一碗汤拿回来。”
沈渐鸿在门口站住了脚步,并没有回头。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归于沉寂之中,烛火也熄灭了,整个庭院又陷入一片浓重的墨色之中。
只有夜晚的风吹过来了。
十二僵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整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动一下。
他慢慢从袖中抽出右手,掌心摊开,露出了萧承烨赏下的那瓶解药。瓶面冰凉刺骨,棱角锋利,在他掌心里烙出了一道深红发紫的印痕。
没有惩罚也没有斥责,更没有说逼问他在二皇子府上说了些什么了。
沈渐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这桩可以让他受刑而死的背叛。
十二慢慢收起手指,紧紧握住了解药,指节用力到发白。
夜风吹拂着屋檐上的苏合檀香味道,把最后一点残留的味道也吹散了。
十二抬起头来望向紧闭的房门,眼中流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波动。
下月初三的时候,鸿胪寺要举行大宴。
在两位贵人面前摆下的这个死局中,他的这把刀应该往哪个方向?
————————
第二天早上还下着蒙蒙细雨。
西市上的第一声晨鼓响起来了之后,坊门轰然洞开,挑着担子的小贩们也纷纷涌进了市场。
十二身穿青布短打,在甜水巷最东边的摊子前面站着。
“客官,您的桂花甜汤,并且要趁热吃昂。”摊贩将一个带盖的瓷钵用麻绳捆扎好之后递给了他。
十二把十文铜钱递给对方后接过了那个瓷钵。
钵壁滚烫,热度透过粗布巾子传到掌心。
他在清晨的薄霜里奔行了整整半个时辰,从西市转到南市,挑了这家老字号。
赶回沈府时,辰时刚到。
书房的门半开着。沈渐鸿换了一身正四品通政司少卿的绯色云锦官服,腰系银銙蹀躞带,正立在穿衣镜前扣紧袖口的玉扣。
十二站在门槛之外的地方,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瓷钵说:“主上,汤买了。”
沈渐鸿转过身来看了看他。
年轻影卫的鞋子沾满了西市特有的红泥,粗布外衫已经被晨露打湿了肩膀,鼻子冻得通红,但是手中的瓷钵却稳稳当当地端着。
“把汤拿来。”沈渐鸿说话的声音和往常一样。
十二站起身来走进房间,并把瓷钵放在书案的一边。
“打开”
十二掀开了陶盖。甜腻浓稠的桂花香和赤豆沙的味道一起在清冷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热气直往上冒。
沈渐鸿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碗浓浓的汤水,右手搭在腰间的犀角带钩上,淡淡的说道:“昨天你说肚子很热想要喝一杯解暑汤。”
十二低头,后颈绷得很紧:“是。”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还需要解暑?”沈渐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手指,“既然你是求来的,那就喝吧。”
十二呆住了。
暗卫营制定规矩之后,主人赏赐的食物只有两种原因:一是上路前的断头饭,二是试毒用的引子。
可眼下沈渐鸿神色平淡,桌上没有银针,也没有第二副碗筷。
“属下……不敢僭越。”
“我让你喝你就喝。”沈渐鸿语气沉了些,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一口不准剩。”
十二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端起滚烫的瓷钵,抓起木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汤水滚烫,桂花的甜腻和赤豆的沙感混合在一起直接滑入喉咙。
太热了,舌尖马上就被烫出很多小水泡,很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喉结一上一下地吞咽着,速度非常快。
暗卫营的规定主子的天,就算是吃滚油也要当场咽下去。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硕大的青瓷钵已经见底了,只剩下碗壁上残留的一点暗红色豆沙。
十二把瓷钵放下,嘴角还留有少许汤汁,嘴唇因烫伤而变得通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跪在地上:“回主上,属下已经吃光了。”
沈渐鸿看着他泛红的嘴角,指尖在案几上停住了敲击。
“烫吗?”
十二低头回答:“回主上,不烫。”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渐鸿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雪青色丝绸手帕,把它丢到十二面前。
“擦干净。”
十二看着那块质地柔软的手帕,手僵在半空,迟迟不敢伸手去捡。
沈渐鸿已经站起身,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跨步朝门外走去。
“换件整齐的衣服,带上佩剑,随我出门。”清冷的声音穿过庭院飘来。
十二迅速捡起帕子,胡乱在唇角擦了一把,又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内衬,起身跟了上去。
————————
辰时,通政使司官署。
通政司大堂是总揽天下奏章、申诉文书的地方,吏员们在其中忙碌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印泥的味道混在一起,压抑而沉闷。
沈渐鸿走进内堂之后,两边低品阶的通政使司知事、经历都向他行礼。
“沈少卿”
沈渐鸿微微颔首,脸色冷淡,并且一直往最里面的小官房走去。
十二腰悬一柄未开刃的黑鞘雁翎刀,落后沈渐鸿三步,目不斜视地跟在身后。
路过公案时,几个文吏忍不住侧目打量这个面生的黑衣侍从。在通政司当差的护卫皆穿皂衣,佩红穗软剑,何曾见过这种浑身带着冷硬杀气、走路连足音都没有的随从。
“沈大人,这个户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经历忍不住小声问道。
“府上新来的随从,带出来使唤。”沈渐鸿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关上门。”
厚重的红木雕花门关闭把外面的声音全部隔绝在外。
通政司少卿的办公室很大,四壁都是高高的红椿木案子,上面堆满了来自大齐十三省的各种卷宗。
沈渐鸿坐在黄花梨的大案子后,随手指了指左边紫檀木架:“最上面一层是用红色油漆封口的箱子,取下来。”
十二应声而上,脚尖轻点一跃而起,伸手把三尺高的方木匣取了下来放在案几上。
沈渐鸿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来挑开封口处的封泥。
木匣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本用金线装订的厚重折子。
暗黄色的封面上面有朱红色的大字——《北境三镇防务以及定北王进京扈从名录》
十二的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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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严肃连载+申签中…… 前三章随时微修,但大的剧情方向不会变直到编编签我 预收《影卫:病弱渣攻的自我修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