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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主 沈渐鸿 ...
沈渐鸿用晚膳的时辰很固定。
戌时一刻,外院的老仆提着一个红色漆做的食盒穿过长廊,在书房外面敲了三下门之后就把三个菜和一碗汤放在紫檀木做的圆桌上,又垂首退下了。
一道清蒸鲈鱼、一盘玉笋蕨菜、一碗参鸡汤和一小碗碧粳米饭。
菜肴清淡,分量不大。
沈渐鸿放下手中的毛笔,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抬起了眼睛看看站在书架下面的十二。
十二换上了较好的衣,后背上的红肿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是高烧已经减轻了很多了。
“过来。”沈渐鸿拿起筷子,并没有去夹那些菜,只是用筷子轻轻敲打了一下青花瓷碗边沿。
十二走上前,在桌前三步处停下,抱拳躬身:“主上。”
沈渐鸿指了指那盅参鸡汤,神色平淡:“都喝了。”
十二抬起头,目光落在汤盅上。
汤水澄澈,漂着两根细细的人参须,热气袅袅升起,散发着一股药草香。
在暗卫营的试药课上,教头拿死囚示范过这种味道。
微量砒霜和乌头混合在一起,剂量不大,发作速度很慢,但是会让人感到腹痛难忍。
这就是二皇子府常用的手段。
这位年轻的沈大人,不仅知道二皇子要在饭食里动手脚,甚至想用他这把二皇子亲手送来的影卫,去接二皇子淬了毒的刃。
影卫的守则第一条:主命即天命,违者断脊弃市。
“是。”十二没再多问半个字。他跨前半步,伸出双手端起那盅滚烫的参汤,仰头喝下。
汤水滚烫,灼得喉咙发紧,带着腥甜的药力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
瓷盅放到托盘上之后,十二后退了两步又跪了下来:“属下试过了,温度合适,请主上用膳。”
沈渐鸿靠着椅子背,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打着桌面,在十二喉结滚动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撤下去吧。”沈渐鸿挥挥手,并没有再看一眼那些饭菜。
“是。”
十二把食盒收拾好了之后就离开了书房。
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夜风吹来带着春天泥土味道的气息,十二肚子里面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隐秘的抽搐。
他脚下未停,脊背挺得僵硬,面无表情地将食盒送回偏院灶房,随后按规矩返回内院正房的屋檐下守夜。
夜色越来越深,沈渐鸿卧室里的油灯也熄灭了。
三更天,天空一片漆黑。
雨又下起来了,在青瓦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毒已经完全渗透到五脏六腑之中。
十二靠在廊下的朱漆圆柱上,双腿已经失去了站立的气力。他慢慢顺着柱子滑坐到冰凉的石阶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太痛了。
骨头缝里像是有数以万计的烧红的钢针在来回穿刺,喉咙里像着火一样灼烧,毒素随着血液冲击到四肢百骸之中,使得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浓重的铁锈味道。
冷汗加上屋檐滴下的雨水把他的额头都弄湿了,贴在他苍白的脸上。
紧紧咬住后面的牙齿,牙龈上渗出了血丝,混在唾液中被咽回肚子里。
影卫哪怕痛死,也不能在主人寝房外面发出一丝声音来打扰主人休息,否则就会被当场格杀的死罪。
视力逐渐模糊起来,在前院挂起的防风灯在雨雾中变成了一团昏黄的鬼火。
他想,二皇子这次下给他的药量够大,沈渐鸿猜得很准。
但是沈渐鸿既然已经算出饭里有毒,仍然让他吃。
权贵眼中影卫应该和桌边的痰盂差不多吧,脏了就扔到水里冲洗一下,坏了就随便换一个。
意识在冰冷与剧烈疼痛的拉扯之下逐渐下沉。
“吱呀——”
沉重的大门忽然有人从里面拉开。
十二浑身一震,残存的本能驱使着他想要跪下谢罪,可四肢早已麻痹,身子一歪,额头重重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渐鸿只披了一件白色的中单,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手里握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清冷。
黑底金纹的软缎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在十二面前停下。
十二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勉强闻到沈渐鸿身上散发出的冷香。
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手指抠到了青砖缝隙当中,并且张开了嘴巴:“主……主上……属下失职……”
话未说完,沈渐鸿已经蹲下来了。
雨伞向十二的头上倾斜着,把斜飞而来的雨滴全部挡住。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手抓住了十二的脸颊,力气很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沈渐鸿另外一只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并且打开瓶盖之后把它塞到十二干裂流血的唇上。
带有浓重腥味的药水一下子灌进了十二的身体里。
“咽下去。”沈渐鸿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药汁极其霸道,刚一入喉便激得十二剧烈呛咳起来,毒性反噬,腹中绞痛翻江倒海。十二神志彻底错乱,在窒息与剧痛中本能地挣扎,垂在身侧的手毫无章法地乱抓,竟一把攥住了沈渐鸿白色的衣袖。
粗糙带血的手指,在干净整洁的贡缎衣袖上留下五个刺眼的黑色和红色手指印。
沈渐鸿皱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整瓶药液都灌进了十二的嘴里。
“咳……咳咳!”
药力化开,就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一样,肚子里面那种揪心挠肝的感觉很快就被压制住了。
十二眼前的黑雾消散了之后,神志骤然清醒。
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紧紧抓住的那一部分衣服以及上面留下的被雨水和血液弄脏的手指印。
大不敬。
影卫碰到主人的衣服,按律当断手。
十二整个人如坠冰窟,像是被火烧灼般猛地地松开了手,翻身滚到了雨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台阶上,额头重重地撞在了石头上:“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神志不清地冲撞了主上,请主上赐死!”
由于用力过猛的,他的额头上马上磕破了皮,血丝渗入到雨水中去,在地砖上晕染开来。
沈渐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袖子,神色莫测。
空药瓶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转了一圈之后就被他随手丢到了十二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渐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个颤抖的身影。
十二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渐鸿撑着伞,转身向屋里走去,白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
“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吗?我喂你什么你就吃什么,影卫营教你杀人的方法,没教你怎样活下去?”
房门又关上了。
吱呀——
游廊下又是一片死寂。
只有屋檐上面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腹部绞痛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气息在经络中缓缓流动,修复着被毒所伤的身体器官。
十二慢慢从湿冷的地面上抬起了头。
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捡起掉落在台阶上的空药瓶。
瓶身是用玄铁做的,并且还留有沈渐鸿手指留下的微微寒意。
沈渐鸿并没有杀他,甚至没有降罪于他。
在算准了二皇子下毒的死局之后,沈渐鸿亲手把解药灌到他的肚子里去了。
暗卫营存在十年来,教头只教他们如何死去、怎样完成任务后再自杀,并没有人对他说过那两个字。
——活命。
雨渐渐小了,晨光穿透阴霾,在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青白。
十二将那只空药瓶死死攥进掌心里,重新站直了身子,立在廊下的朱漆圆柱旁。
————————
晨起无风,书房里的沉香燃得极淡。
十二立在书案右侧的落地青瓷瓶旁,腰背挺直。后背被烈毒烧灼过的经络尚在隐隐抽搐,可那股自丹田升起的温热药力,已将五脏六腑里的残毒压得干干净净。沈渐鸿给的那只黑色铁瓶,此刻正贴着他的身体,藏在里衣最内侧的暗袋中。
“换水。”
沈渐鸿搁下手中的舆图,嗓音清冷。
“是。”
十二走上前,端起案角有些凉掉的蒙顶黄芽,轻步退出门去。
从前厅到穿堂,再到后院的茶房,这一路走得极静。沈府下人极少,院子里只有落叶被扫帚扫过的细响。然而十二刚转过西侧抄手游廊的拐角,身形便倏地顿住了。
在廊柱的影子里有一个穿青布小帽、身穿短打衣服的人,手里拿着两条用草绳捆起来的活鲤鱼,正用指甲去抠鱼鳃。
就是二皇子府安插在城南广聚楼做采购工作的暗桩。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汉子并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一笑,并且说道:“亥时三刻的时候角门打开之后,老爷要看看你。”
十二脚步不停,端着茶盘稳当地走过去,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十二与汉子擦肩而过,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水烧开了之后就会产生白色的蒸汽,十二看着水面上不断翻滚的小气泡,喉咙里也跟着动了起来。
已经三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把药灌进去之后,沈渐鸿再也没有提起过那碗毒参汤的事情,也没有询问过他的来历。
两人在书房里对坐着沉默不语,但是十二心里明白,二皇子绝对不会让一个棋子在外面发出声响。
今晚回到府上之后就免不了要受到盘问了。
————————
夜色来得很快。
戌时刚过的时候,沈渐鸿房间里的蜡烛就熄灭了。
内院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屋檐下的青铜风铃在夜风吹拂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亥时一刻,一道瘦硬的黑影顺着沈府后院的枯杨滑下,脚尖落地的瞬间没有带起半点泥土的声响。十二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劲装,伏低身子,自阴暗的夹道中掠出,如同一只贴地疾行的夜蝠,转瞬消失在街巷尽头。
东厢二楼,临街的半扇木窗无声推开了一条细缝。
沈渐鸿披着一件墨色鹤氅立在窗后,并未掌灯,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冷峻的面孔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棂边缘,指尖压得泛出一层冷硬的白,目光一路追着那道远去的黑影,直到彻底被夜色吞没。
二皇子府,偏院书房。
地龙烧得很旺,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甜甜的苏合香和特制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腻的让人发闷。
十二跪在猩红色的织锦地毯上,双手放在额头处,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萧承烨靠在紫檀罗汉床上,手中转动着一枚水头很好的翡翠扳指,两个美貌的婢女正在给他的小腿按摩。
“回来了。”萧承烨的声音中辨不出喜怒。
“回禀殿下,十二在。”十二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波动。
“沈渐鸿这几天都在干什么呢?”
萧承烨一挥手,两个婢女马上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低下头离开了房间,厚重的棉帘拉下来之后就把外面的夜风吹在外面了。
十二个人的头都低下了,手掌放在地上,声音很干涩:“沈大人闭门谢客,每天早上八点开始在书房里批阅通政司送来的公文,下午研究舆图,晚上就休息。”府里的人员很少,除了老仆人和管家之外,并没有见到其他客人来拜访。
“哦?”萧承烨挑起了眉毛,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的意思,身体也向前倾了一些,“真的没有人见过面吗?”
“十二未见可疑之人出入。”
“那……饭食呢?”萧承烨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审视的意味。
十二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后背的伤处隐隐发紧,但他没有停顿,呼吸的节奏与平日受训时分毫不差。
“沈大人饮食清淡,每日三餐皆由前院老仆送入。前日夜里,老仆送了参鸡汤,沈大人嫌汤色浑浊,当场命人撤下,并未入口。”
书房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的甜香越发浓郁,压得人头皮发麻。
十二跪在地上,能清晰听见萧承烨手中翡翠扳指敲击软榻扶手的脆响。
一下、一下……
很久之后,萧承烨笑了,笑得很是讽刺。
“沈渐鸿这条狐狸鼻子很灵光。”萧承烨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算了,如果那么容易就被药物所制的话,那么本王倒要怀疑他是装模作样的。”
萧承烨从榻边暗格中取出一个药瓶,把它丢到了十二面前的地面上。
药瓶翻滚,最后停在了十二面前。
“办得不错。”萧承烨冷冰冰地说,“继续监视着。下月初三的时候,礼部会在鸿胪寺举行宴会来商讨藩王进京朝见的事情,如果沈渐鸿参加的话,一定要把他在席上跟谁说话的事情记录下来。”
“十二领命。”十二叩首。
“下去吧。记住,你在沈府的命是偷来的,若漏了风声,暗卫营的规矩你清楚。”
“十二明白。”
十二捡起那个药瓶收入袖中,膝行退至门边,起身闪入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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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严肃连载+申签中…… 前三章随时微修,但大的剧情方向不会变直到编编签我 预收《[影卫]病弱渣攻的自我修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