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29、噩梦 井底忽然亮

　　井底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的油彩。

　　大片大片的群青，明黄和朱红在空气里扭曲旋转，像融化的蜡一样顺着惨白的展厅墙壁往下淌。安徐记双脚像被钉死在水泥地上，动弹不得。穿着米色风衣的秦女士站在五彩斑斓的画框底下，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下一秒，那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转了过来，保养得宜的脸上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整齐森白的牙齿。

　　“姐姐给你点全五星哦。”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层层叠叠地回荡，无数张印着各种守则和公式A4纸像雪片一样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糊住了他的口鼻。

　　安徐记喘不上气，拼命往后退，后背却猛地撞上了一堵肉墙。

　　他回过头，张玲那张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就在他鼻尖前两寸的地方一张一合，眉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川字纹几乎要夹碎他的骨头。

　　“你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你在外头干什么不干净的事了？！”

　　尖利的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变成滚烫的脏水。那张印着向日葵田的明信片从黄色水壶盖子上滑下来，掉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绿灯在滴答滴答地读秒。张玲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戳着他的脊梁骨，一把将旁边哭喊的小女孩拽到身后，歇斯底里地指着他的鼻子骂：“离她远点！你跟你爸一样恶心！你脏死了！别碰我的朵朵！”

　　四周的油画色块轰然坍塌，化作无数只眼睛盯着他光裸的双腿。他站在斑马线当中，四面八方全是没有开灯的黑色高楼，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安徐记呼吸一滞，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没有……”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卡着一声没喊出来的辩解。

　　入目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只有主卧挑高天花板上黑沉沉的阴影。整间屋子大得吓人，安静得像一座密封的石棺，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这栋楼里，这座城市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腻冰凉地贴在肩胛骨上。安徐记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震得耳膜发疼。他曲起两条光裸的腿，把膝盖往胸口蜷了蜷，整个人缩在这张大床正中央，四周全是冰冷空旷的余地，怎么伸手都碰不到边。

　　在那间破旧的小卧室里，窗外总有有些市井的噪音，楼下野猫的叫声，或者隔壁夫妻吵架的动静。可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种被全世界彻底撇下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安徐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伸手在枕头边摸索到自己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弹出了几条秦祖元问号的表情包消息，还有梁梓萌半小时前发的几个客人资料文件。

　　他一个都没点开，刺目的荧光晃得他眼睛发酸。安徐记把手机反扣在床垫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僵了十几秒，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鹅绒被。

　　两条光裸的小腿垂下床沿，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直往上蹿。他没去穿拖鞋，摸黑走到门边，拧开了主卧的门把。

　　外头的走廊亮着微弱的感应地灯。主卧斜对面就是次卧的门。

　　安徐记握住门把往下一按，门没锁，顺着他的力道无声滑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漏进去的一点微光，小记看见大床上鼓起一道轮廓，许志正平躺在被子里。

　　许志今晚没吃助眠的药，睡得极浅，听见门响，几乎在同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安徐记？”

　　他支起上半身，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那团纤细影子。男生光着两条白晃晃的腿，睡衣下摆垂在大腿根，两只手缩在长袖管里揪着衣角，一声不吭地站在门缝边。

　　“怎么醒了？胃疼？”

　　“不是。”

　　安徐记摇了摇头。

　　安徐记反手带上房门，光着脚三两步跑到床边，双手掀开被角，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手脚并用地掀开被子一角，直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头扎进了许志的被窝里。

　　被窝里一片温热，满是让人安心的冷杉木气息。

　　安徐记不管不顾地往热源中心拱过去，两条冻得冰凉的光裸长腿直接缠上许志穿着真丝睡裤的小腿，整个人横着贴上去，双臂箍住许志的窄腰，把满是冷汗的额头使劲往对方温热的颈窝里埋。

　　冰凉的脚背猛地贴上小腿肚，紧接着是一具带着湿冷汗意，还在微微发抖的单薄躯体撞进怀里。柔韧光洁的大腿和臀侧毫无保留地贴在许志的睡裤布料上。

　　许志被他冰得小腿肌肉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没往后躲。

　　他重新躺平下来，伸出长臂将怀里这个浑身泛凉的人连同被子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住，温热的掌心顺着那件真丝睡衣的后背往下滑，落在了安徐记光溜溜的大腿外侧，把那截微凉的皮肉拢在手心里捂着。

　　“主卧太黑了。”安徐记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的微颤，下巴抵在许志肩膀上小声找补，“那张床太大了，睡不着……”

　　安徐记把下巴抵在许志锁骨凹陷的地方，瓮声瓮气地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做噩梦了？”许志摸到他后颈上濡湿的冷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掌心顺着他紧绷的脊骨一下一下缓慢地往下抚摸。

　　安徐记把脸埋在他锁骨窝里，鼻尖蹭着温热的皮肤，半天没吭声，只有箍在许志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闷声闷气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

　　“……嗯。”

　　许志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男孩单薄的肩背。

　　被窝里的热气一点点驱散了手脚的冰凉，后背上那只大手稳定而规律地轻拍着，像某种无声的屏障，把梦里那些扭曲的油彩和尖利的叫骂全都挡在了门外。安徐记紧绷的肩膀慢慢软了下来，像找到安全感一样无意识地蹭了蹭，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没过几分钟，他没有再发抖，只是嗅闻着男人的气息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