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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家庭 “今天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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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辛苦了。”
秦女士停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玻璃前,从手提包里取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安徐记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只装了展讯折页的纯白帆布袋。
“您客气了,姐姐。”安徐记把帆布袋递过去,脸上依旧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折页和刚才挑的明信片都在里面了,发票夹在最里层的暗袋里。”
秦女士看着对面男生的笑脸,接过袋子,顺手在手机页面的确认栏上点了一下。
美术馆二号展厅的挂钟刚走过五点。原本定好的三个小时陪同,因为下午展厅里人少清静,也没有在旁边不识趣讲解的主办方,走完整个动线比预想中快了一些,看起画来格外舒心。
秦女士想起上个月在私人茶室里,做珠宝设计的刘太太第一次把“人生哲理研究会”的内部推荐码推给她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端着茶杯,听周太太说起可以花钱租个年轻好看的男生陪着逛街看展,第一反应是荒唐。她今年三十四岁,自己开着策展工作室,手里不缺钱,身边也不缺朋友,怎么想都觉得花钱买陪伴是件既尴尬又掉价的事。
直到上周她拿到这次油画联展的赠票。她先是约了大学时的室友,对方在电话里抱怨最近带孩子太累,实在走不动美术馆的水泥地;她又去问业内相熟的画廊主理人,对方倒是满口答应,结果转头就在微信上发来好几份新人的作品集,话里话外想借着看展的功夫让她帮忙牵线秋季拍卖会。
还没出门,人情债的算盘就已经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跟熟人出去,她得顾忌对方,得在对方走累的时候主动提议去喝下午茶,看完了展还得张罗着去哪家餐厅回请一顿晚饭。
明明是自己想清清静静看个展,最后反倒成了伺候别人的差事。那天晚上她通过周太太给的验证通道联系了距离最近的新分区的代理人。
“您放心,我们这儿的顾问全都签过严格的保密协议。”电话那头的代理说话干脆利落,“按小时计费,明码标价。工作期间绝对不会打探您的私人信息,不推销,不越界。您什么需求我们都会在规则之内为您满足。”
事实证明,高度成熟的商业服务业确实比复杂的人际关系纯粹得多。
今天下午这两小时里,眼前这个年轻人始终保持着最舒适的社交距离。她驻足看画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斜后方半米外,既不低头玩手机扫兴,也不凑上来没话找话;等她随口问起某幅画的笔触和画家生平时,他又能立刻用温和清晰的语调把背景故事接上,说完便适时收声,绝不在她面前卖弄学识。
不是单纯的服务生,他也会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不知是统一的话术还是什么,那张脸和温软的声线把她哄得倒是身心愉悦,体验的确不错。
没有利益捆绑,不需要照顾情绪,也不用担心事后对方会在圈子里乱嚼舌根。钱货两讫,规矩分明,在这座人人都讲究资源置换的城市里,这种纯粹靠契约维系的短暂陪伴,反倒成了难得的一片净土。
“单子我在系统里确认过了,顺便勾选了全五星。”秦女士把手机收回包里,看着面前神色温和的年轻人,“下次如果还有这类的特展,我直接找梁代理约你的时间?”
“好的,您随时联系梁姐就行,只要我有空都可以排。”安徐记露出一个干净得体的笑,“外头这会儿还有点晒,您的车停在前门广场还是地下车库?我送您过去。”
“不用送了,我的司机就在前门台阶下等着,走两步就到。”秦女士摆了摆手,拎着帆布袋往旋转门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今天谢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姐姐慢走~”
安徐记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米色风衣的背影转出旋转门,肩膀这才轻轻落了下来。
工作很顺利,也不是难对付的客户。对方也是成熟的女性客户,也不要求特殊扮演男友,是比较轻松的一单。
一切都没有问题,但一切都不自在。
他本身经历一段自我怀疑的时期,以为休息一两年能克服自己的小毛病,但是真真实实面对客户,一直埋在心底的不适又露出一角。回想客户满意的微笑,他只觉得肚子里有什么在搅动。
手机振动了一下,看到那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千提成打款进了他的卡里。
矫情什么呢。
他锁上手机揣进兜里,伸手把别在衬衫领口内侧的静音导览接收器摘下来,交还给前台的服务人员,随后转身穿过走廊,朝美术馆通往后街的员工与散客侧门走去。
推开玻璃门,男生默默走在大路上。现在是放学下班的时间段,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他不知不觉停在路边,看向对面的幼儿园门口。
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人行道的尽头站着一家三口。他许久未见的亲生母亲张玲和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他们两只手分别牵着中间背着粉色卡通书包穿着天蓝色园服的小女孩。
张玲满头大汗地将自己的女儿的手攥在手心里,不知道絮絮叨叨着什么,她脸上的表情安徐记升上高中后再也没见过。旁边那个大叔他知道,他最后一次见到是在升大学的暑假,他请了小记和张玲吃饭。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但是他的脸似乎没什么变化。
那次被赶出家门,他们母子两再无联系,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一个能上幼儿园年纪的女儿。
四岁,或者三岁半。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底下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的时候,这个孩子大概就已经在张玲肚子里了。
原来。
他提着两只塞满旧衣服的塑料编织袋爬上城南雅居七楼,打开那扇落满灰尘的防盗门时,屋里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那会儿他蹲在水泥地上用旧毛巾擦拭桌子,汗水顺着鼻尖砸在木头缝里,脑子里还傻乎乎地算着张玲什么时候会消气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原来。
那时候就已经是一家人了。
在这种天气下应该是很热的,小记却只感觉自己浑身发凉。
人行横道的红灯跳转成闪烁的读秒,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提示即将绿灯。
安徐记站在原地没动。
理智让他快点逃离即将面临的场景,可是两条腿像灌了铅,既没有往后退回美术馆的侧门通道,也没有转头走向旁边的林荫道。
他的头昏沉得厉害,胃里那阵翻搅的酸意顺着食道往上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绿灯亮起。
马路对面那家三口已经迈下了路牙。十米宽的马路,三两步就跨了过来。
女人原本正低头替小女孩理着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抬起眼皮的那一刻,脚步在白色的斑马线条纹上顿了一下。
“……安徐记?”
张玲停在台阶下,握着小女孩手腕的五指收紧了些。她今天挽了头发,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耳钉,眉心那道川字纹在看清安徐记整身打扮的瞬间拧了起来。四年前在老房子里摔碗筷时眼角那些失控的红血丝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保养得宜的粉底,只是鼻翼两侧微微沁出了一点细汗。
小女孩仰起脖子,怀里还抱着幼儿园发的黄色小水壶,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在张玲和安徐记之间转了转:“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呀?”
“小记,真的是你啊。”旁边的大叔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拍了拍张玲紧绷的胳膊,“怎么站在这儿晒太阳?正好,我带朵朵去前头便利店买盒酸奶,你们娘俩好久没见了,聊两句。”
不等张玲开口,大叔已经熟门熟路地弯下腰,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走喽,朵朵,爸爸带你买牛奶去。”
“我要草莓味的!”
父女俩的说话声很快汇入放学的人流里,拐进了几米外的连锁便利店玻璃门。
树荫底下只剩下两个人。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在身后轰隆隆地驶过,排气管喷出的热浪扑在小腿裤管上。
安徐记把抵着下唇内侧的牙齿松开,右手食指上的素圈银戒在裤缝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温顺得体的笑:“妈,好巧。”
张玲没有接这句好巧。她的视线从安徐记打理得干干净净的细软黑发往下滑,像扫视货架上的商品。
“你怎么在这条街上?”张玲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像子弹一样快,“这儿离你们大学有大半个城区远,你来这边干什么?你这身衣服是哪儿来的?”
“这边有个美术馆,我下午过来做点兼职。”安徐记目光落在女人的戒指上,上面镶嵌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钻石。他移开视线,语调平缓温和,“刚下班准备回去。”
“兼职?什么兼职需要穿成这样?”张玲往前迈了半步,站到树荫里,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像是生怕从哪个角落里钻出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安徐记,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什么不干净的事了?我每个月给你打一千块钱,你在学校吃食堂根本花不完,哪来的钱买这种料子的衬衫?”
“展厅里的导览员,统一发的工服,下班忘了换而已。”安徐记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弯了弯,脾气好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张口就是胡扯。“别多想,就是正经给画展看门的活儿,一天百来块钱。”
张玲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但眉头依旧锁着:“看着也不像正经单位……你今年六月份是不是就拿毕业证了?”
“嗯,上周刚吃过散伙饭。”
“毕业了就赶紧找个踏实坐办公室的班上,别整天穿得花里胡哨在街上晃荡。”张玲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神往便利店的方向飘了一瞬,语速又快了几分,“月初那笔钱收到了吧?当初离婚的时候说好的,生活费供到你大学毕业。我跟你陈叔现在要供朵朵上幼儿园,下半年还要换学区房,手头也紧。你自己都是大小伙子了,总不能一直指着家里。”
小记无视了女人古怪的表情和别扭的动作,“我知道,以后不用打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那套老房子挺好的,不用交房租,开销不大。”
听见他完全没有要纠缠生活费的意思,张玲脸上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终于消退了大半。她抿了抿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视线落在安徐记清瘦的下巴上,语气难得缓和了一点:“朵朵早产,生下来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多月。那阵子家里乱成一团,你在学校读书,我就没跟你说。”
“挺可爱的。”安徐记顺着她的话点头,“挺好的,像你,眼睛大。”
“你……你爸那边,这几年联系过你没有?”张玲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没有。”安徐记答得很干脆,“过户完房子之后就没见过。”
“没联系就好,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干净。”张玲像是松了一大口气,抬手看了看腕表,“行了,你自己在外头本分点,找女朋友也挑个家里知根知底的本分姑娘。我跟你陈叔还得带朵朵去趟超市买菜,就不留你吃饭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
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盒插好吸管的草莓酸奶,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一下子扑进张玲腿边:“妈妈!爸爸买了贴纸!”
大叔拎着个塑料袋跟在后面走过来,笑呵呵地冲安徐记点了点头:“小记,一块儿去家里坐坐?你阿姨今天炖了排骨。”
“不了叔,我一会儿还得回趟工作室交材料。”安徐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礼貌的距离,就像当初说风凉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小女孩咬着吸管仰起头,目光忽然被安徐记衬衫胸袋里露出来的一角彩色卡纸吸引住了。那是刚才在美术馆文创店陪秦女士挑明信片时,店员随手多塞给他的一张副展宣传卡,上面印着一片暖黄色的向日葵田。
小姑娘伸出肉乎乎的指尖,踮起脚去够那张卡片:“哥哥,花!”
“朵朵!别乱碰!”
张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把将女儿的手腕拽了回来,力道大得小女孩手里的酸奶盒都晃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男人愣了愣,略显尴尬地低头去哄女儿。张玲脸色变了变,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飞快地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假装去擦小女孩嘴角根本不存在的奶渍,嘴里含糊地念叨:“你这孩子,别什么都抓……”
安徐记站在原地,看着张玲捏着纸巾给小女孩擦手的侧脸。
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忽然就散了,连带着刚才站在斑马线这头那股手脚冰凉的僵麻,也跟着一块儿退得干干净净。就像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拖泥带水的家庭伦理片,灯光亮起的时候,才发现荧幕上的人跟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把衬衫口袋里那张印着向日葵的硬卡纸抽了出来。
没有递给张玲,也没有去碰小女孩的手,安徐记只是稍微弯下腰,把那张明信片平放在小女孩怀里抱着的黄色水壶盖子上方。
“送你啦。”安徐记冲小姑娘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软乎乎的,“回去夹在故事书里当书签吧。”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低头去拿水壶上的卡片。
安徐记直起身,没有再看张玲脸上青白交错的神色,礼貌地冲陈叔颔了下首:“叔,妈,我先走了,再见。”
他说完便转过身,顺着落满梧桐树影的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一道清脆的声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上。
“哥哥!”
他顿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回了头。
小女孩挣脱开大人们拉住她的手,小孩子看不出来大人的弯弯绕绕,她小小的肉手伸得高高的,糯白的小汤圆似的脸冲着他笑,脆生生地对他喊着。
“再见!”
小记微笑了一下。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