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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缓和 车厢里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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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冷气顺着敞开的门缝往外涌,吹在安徐记汗津津的白皙小臂上。
他站在台阶下盯着紫檀木桌板上敞开的杉木食盒看了两秒。站在车门旁的随行侍从已经提前揭开了全部盒盖,将白瓷汤勺和乌木筷架摆在顺手的位置,见他看过来,便欠了欠身,替他挡住车门顶框,随后退开五米远,将空间完全留给车内的两人。
反正是现成的饭,不吃白不吃,总不能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安徐记弯下腰,一手撑着真皮座椅边缘钻进后座。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外头树梢上聒噪的蝉鸣声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桌板上的双层食盒里分装得清清爽爽。上层是几块去骨去刺的清蒸东星斑,底下铺着嫩黄的蒸蛋白;下层是一盅琥珀色的清汤,几段雪白的竹荪吸饱了汤汁浮在表面,旁边还卧着两片厚实的松茸。
大一那会儿秦祖元过生日请全宿舍去学校后街吃云南菌汤锅,四个人守着一口翻滚的铜锅捞得满头大汗,那时候的竹荪总是煮得太烂,咬下去一嘴沫子。眼前这盅汤连半点浮油都看不见,热气混着菌子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安徐记没跟旁边的人客气,拿起白瓷勺舀了一颗竹荪送进嘴里。汤汁温热,脆嫩的菌网在齿间咬开,鲜得他眉毛轻轻舒展开来。
“今天能复合了吗?”
坐在旁边的男人冷不丁开口。
安徐记刚咽下一半汤汁,气管里猛地一呛,弯着腰连咳了好几声,手里的瓷勺撞在盅壁上叮当一响。
他一手捂着嘴,抬起头看向座位的另一侧。
许志没有动筷子,上身微微朝他这边倾着,那张轮廓锋利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冷硬,反而透着一股近乎专注的关切。
安徐记看着他微垂的眼睫和薄薄的嘴唇,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昨晚在环山公路观景台上的一幕——也是在这样密闭的车厢里,这双手扣在他的后颈上,冰凉的唇舌不容分说地压下来,撬开他的牙关,搅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下唇偏右的位置像是被汤汁烫了一下,隐隐发麻。安徐记觉得今天这人简直比昨晚还要神神叨叨,前脚刚说查了他的出租车记录,后脚就顶着这么一张体贴入微的脸问他能不能复合。
谁家好人吵完架隔天中午是这么个路数。
“咳……不行。”
安徐记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飞快地吐出这两个字,立刻把脑袋低下去,舀起一勺鸡汤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咽。
他完全没看见旁边的男人听见那句“不行”时,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车窗外斑驳的梧桐树影投在许志的侧脸上,那双黑沉的眼睛盯着安徐记露在T恤领口外的一截后颈。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只有安徐记喝汤时极轻的吞咽声。
许志垂下眼皮,视线掠过男孩毛茸茸的头顶。
不能太急。
许志松开蜷起的手指,再抬起眼时,脸上的阴翳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是我问得太急了。”许志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妥协,“昨晚在山上是我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安徐记捏着手里的乌木筷子顿了顿。
男孩侧过半张脸,狐疑地瞄了许志一眼。
这人该不会是昨晚回去之后恶补了什么恋爱教学视频吧?
“你知道就好。”安徐记把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糊不清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我这人可记仇了,嘴皮子到现在还疼呢,没那么容易翻篇。”
许志的视线顺势落在他微微翕动的下唇上。原本翻起的细小破口已经被药膏抚平了,随着咀嚼的动作沾了一点点亮晶晶的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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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梓萌站在落地百叶窗后,透过叶片的缝隙往下瞄了一眼。竹林和梧桐树冠的遮挡,从二楼只能看见安徐记刚才顺着青石板步道走出南门的背影,看不见停在辅道树荫深处的那辆深灰色商务车。
“这臭小子,跑得倒挺快。”
梁梓萌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自己的工作手机给安徐记发过去一条明日委托的确认卡片,随后又拨通了城南当代美术馆策展人助理的电话:“喂,林小姐吗?对,明天下午两点的陪同人选已经给秦策展人定下来了,绝对是我们分部最顶级的王牌,气质干净,话少懂事……您放心,照片我就不提前发了,明天保证让秦小姐眼前一亮!”
挂断电话,梁梓萌美滋滋地哼起了歌。
而在竹林外的商务车厢里,安徐记揣在牛仔裤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空出一只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梁梓萌发来的电子工单摘要。
安徐记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和两千块钱的字样,手指一滑,赶在许志偏头看过来之前把屏幕按灭,面不改色地塞回口袋里。
“工作上的事?”许志并没有去探究他的手机屏幕,只是看着他把最后一块松茸夹进碗里,温和地问道,“你今天过来这边的文创园,是来找工作的吗?”
“嗯,差不多吧。”安徐记把松茸咬了一半,顺着他的猜测半真半假地胡扯,“这园区里有个以前认识的学姐开了家文化工作室,找我过来帮点小忙,做点兼职过渡一下。毕竟刚毕业嘛,总不能天天在家坐吃山空。”
许志看着他微垂的眼睫。周岩十分钟前发来的背景简报里写得很清楚,他没有深究那家工作室具体做什么业务。只要安徐记没有骗他去见什么女神男神,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并不是坏事。
安徐记放下空碗,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嘴角,又试探性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男人:“那个……饭我也吃饱了,汤挺好喝的。你下午不用回摄影棚拍杂志吗?”
“下午的拍摄方案已经取消了,今天没有别的行程。”许志看着他明显打算开溜的表情,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强行扣住他,只是语气平淡地提议,“外头太阳大,我让司机直接送你回城南雅居午休。到了楼下我就走,不上去打扰你。”
安徐记眨了眨眼,见他真的没有要纠缠一下午的意思,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还生出一点“这人今天还算讲道理”的错觉。
他怕许志明天又冷不丁跑过来堵门,耽误他下午去美术馆赚那两千块钱,便主动打了句预防针:“送我回去行啊。不过先说好,我明天下午有正事要忙,跟工作室那边约好了去外头跑一趟外勤,你明天可别又突然跑来接我吃饭啊。”
许志看着男孩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点了下头。
“好,明天下午我不打扰你。”许志抬起手,在副驾隔音屏的呼叫键上轻轻按了一下,“等你忙完了,晚上我再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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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灰色商务车稳稳停在城南雅居单元楼外的树荫边缘。
随行侍从快步绕到后门旁,握住门把将滑门拉开。车门敞开的瞬间,外头正午的暑气混着老槐树叶子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志先一步迈出车厢,站在水泥路牙旁,转过身等着里面的人。安徐记扶着门框往下迈。走下台阶站定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步开外的男人。这一整趟车程下来,许志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另一侧的航空座椅上,也没为难他。
心里头从昨晚攒到现在的别扭劲儿散去了不少。人家大中午专门跑来送饭,这会儿又顶着大太阳下车送他,再端着架子就显得太矫情了。
安徐记把双手揣进裤兜里,舌尖伸出来轻轻舔了一下下唇。薄荷的凉意已经淡了,破皮的地方摸起来平平整整。
“今天中午的竹荪汤很好喝。”安徐记看着许志衬衫领口,看似随口说道。
树梢上的蝉叫得正欢。
许志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安徐记刚舔过的下唇。那一点湿润的水光在正午的日头下亮晶晶的。
“我能亲你吗?”许志冷不丁开口。
安徐记愣了一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嘴角往上弯起,连带着水光的眼睛也跟着弯成了两道浅弧。这人说话真是半点铺垫都没有,前一秒还在聊汤,后一秒就跳到亲嘴上了。
“不行。”他答得干脆利落。
许志脸上的神情半点没变,视线从他的下唇移到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上,继续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亲你?”
安徐记嘴角的笑意卡住了。
他迎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阳光晒在后脖颈上,热烘烘的,连带着耳根子也跟着烧了起来。昨天他们俩还坐在环山公路的车里吵得不可开交,他连“好聚好散”都骂出口了,结果今天这人居然跟他在讨价还价什么时候能亲嘴。
一股说不清的羞耻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安徐记眼珠子往旁边上飘了飘。
“等复合之后吧。”
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安徐记猛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单元楼的水泥台阶,一头扎进阴凉的门洞里,溜得飞快。
门洞外,许志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窗户后一晃而过的影子。
随行侍从走上前,低声提醒:“许先生,外头紫外线强,请上车吧。”
许志转过身,重新弯腰坐进后排车厢。滑门合拢,二十二度的冷气将燥热隔绝在外。前排的周岩透过半降的隔音屏看了一眼后座。
“许先生,回市中心的工作室吗?”
“嗯。”许志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解锁了腿上的手机,点开与私人心理顾问林医生的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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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徐记回到家端起茶几上早上晾好的半杯凉白开,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胸口那点因为跑楼梯和害羞引起的乱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擦了擦嘴角,握着空玻璃杯站在风扇前,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对劲。
昨天晚上在大学城后街吃炒粉,那里人山人海,连条正经车道都没有,许志开着跑车精准无比地停在他摊位前,今天上午他打车去城南文创园,那是临时起意,连梁梓萌事先都不知道他会过去,结果他前脚刚出来,许志的商务车后脚就停在南门外的树底下等着了。
说什么“查了出租车的落客记录”。全市每天跑的出租车没有几万也有几千辆,他又没用实名软件打车,是在路边随手拦的空车,付的还是零钱。就算许志神通广大能查到那辆车在文创园路口停过,整个文创园占地上百亩,大大小小的出口有四个,许志凭什么能笃定他一定会从南门出来?
大二那年研究会有个女同行遇到了个控制欲极强的富二代客户。那客户借着帮她换新手机的名义,在手机系统底层刷了个隐藏的定位木马,不管那女生去哪儿跟谁吃饭,客户都能在半小时内抓包。后来还是梁梓萌找了个学计算机的熟人,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才彻底清干净。
安徐记越想越觉得后背发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大拇指啪啪点开手机的设置。
他把定位服务里的应用列表从头拉到底。地图,外卖,打车软件,微信,全都是“仅在使用该应用时允许”,底下连个陌生的图标都没有。
“奇怪了……”
安徐记捏着手机站起身,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难道真是他神经过敏,错怪好人了?城南文创园本来就只有南门外头那条辅道最好停车,北门和东门都是内部货运通道,出租车司机图省事,十有八九都会把客人放在南门口。至于昨晚后街的炒粉摊,大学城附近的学生晚上宵夜统共也就去那么一条街,从街头开到街尾也就五分钟的事。
这么一盘算,好像确实是自己看多了狗血八卦,把人家想得太玄乎了。
掌心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安徐记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列表里,梁梓萌发来了一份文档,文件名写着《油画联展基础导览手册》,底下还跟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语音,梁梓萌干练的大嗓门从听筒里传出来:“小记,我把这次画展的十几个主要画家的简介给你整理了一份,你今天在家没事干的时候翻两眼,明天万一聊起来别露怯啊。”
安徐记撇了撇嘴,回了个“收到”的小鸡仔敬礼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