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21、恭喜 一楼大厅的

　　一楼大厅的冷气吹散了从门外带进来的暑气。水磨石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四周摆着几组米白色的弧形沙发，茶几上插着新鲜的白色洋桔梗，连一片枯叶都看不见。只是太安静了，除了中央空调出风口极轻的风声，整层楼连个走动的脚步声都没有。

　　安徐记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慢悠悠地晃到东侧墙面的巨大液晶屏前。

　　以前在大学城旁边的旧分部，那栋破平房里外三层总是挤满了人，代理们拿着排班表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号，休息室里全是补妆和背话术的年轻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发胶和香水的味道。哪像这里，宽敞得能直接在原地打羽毛球。

　　他仰起头，盯着液晶屏上滚动的电子榜单。
　　城南分部·六月实时工时榜在岗人数：7人
　　NO.1陆子亦（A级）本月累计：42小时
　　NO.2陈越（B级）本月累计：18小时
　　NO.3郑嘉禾（新人）本月累计：6小时
　　——暂无更多达标人员数据——

　　总共就挂着七八个名字，排在第三位的就是刚才在门口撞了他的那个烫头发男生，半个月才攒了六个小时的工时。

　　怪不得梁梓萌从上个月开始就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

　　她在旧区原本也是能排进前三的金牌代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嘴甜会来事的熟手，结果被总公司借着“开拓城南高端市场，晋升分部主管”的名头一脚踢到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文创园。看着是独揽大权，可手底下就这么几个连话都接不利索的生瓜蛋子，每个月的考核指标怕是要把她的头发都愁掉一把。

　　大二那年年底，安徐记跟着梁梓萌去总公司开过一次年会。那间坐落在江边写字楼顶层的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穿高定套裙的女人，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跟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谁的客单价掉了，谁被客户投诉了，她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轻飘飘两句话就能把一个代理手里的客源全数剥夺。当时坐在角落里吃果盘的安徐记连大气都没敢喘，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收回视线，摸了摸下巴。

　　梁梓萌过得水深火热，那是梁梓萌的事。他今天过来只是探探行情，可没打算卖身给她填业绩窟窿。

　　“我当是谁在大厅里罚站呢！”

　　二楼旋转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梁梓萌手里端着个马克杯，噔噔噔地从台阶上冲下来，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安徐记？你还真敢出现！”她把杯子往旁边的前台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安徐记的T恤袖口，“我还以为你把我的微信屏蔽了！怎么着，今天吹的什么风，把我们安大少爷吹到城南来了？”

　　“路过，纯粹是路过。”安徐记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起温和乖巧的笑，“听说梁姐高升当分部主管了，我这不刚毕业没事干，过来瞻仰一下你的新领地嘛。”

　　“少在这儿给我灌迷魂汤，跟我上楼！”

　　梁梓萌拽着他的胳膊就往二楼办公室拖。一进门，她反手把磨砂玻璃门关严实，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转椅：“坐。”

　　她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拎出一罐青柠苏打水，啪地拉开拉环递过去，自己一屁股坐回老板椅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是不是毕业了家里断粮了，想起姐的好来了？”

　　安徐记看着拧开的水，接过冰凉的铝罐贴了贴脸颊，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嘴里那点药膏残留的薄荷味。

　　她不知道他平时不喝带气的水，他也没说过。

　　“哪能啊，我是真来道喜的。”安徐记翘起二郎腿，视线在宽敞却空荡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地方挺气派，就是刚才在楼下看了一眼榜单，梁姐，你这儿的人手是不是有点太精简了？”

　　梁梓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啪地拍在桌面上：“别提了！总公司那帮老女人净给我穿小鞋，把旧区的熟手全扣下了，就分了我几个刚招进来的大学生。那几个活祖宗！我每天光给他们擦屁股写回访检讨都要少活三年。”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镜片反着光，语气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小记，算姐求你了，回来帮帮我吧！现在城南这边的客户质量特别高，都是附近金融中心和艺术馆的白领，就缺你这种又乖又懂分寸，长相还讨喜的款。你只要回来，我立马把你挂在分部头牌的位置上！”

　　“打住，梁姐，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安徐记把苏打水罐子放在桌角，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下唇偏右的位置，“你看，我还挂着彩呢，破相了，出不了山。”

　　梁梓萌眯起眼睛凑近了瞧。男孩原本水润浅淡的下唇上确实有一道暗红色的细小结痂，周围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微肿。

　　“哟，怎么弄的？”梁梓萌挑起半边眉毛，“跟人打架了？不能啊，就你这小身板，跟人吵架都嫌费唾沫。总不能是让人给啃了吧？”

　　安徐记眼皮都没跳一下，面不改色地胡扯：“昨晚吃炒粉，被竹筷子上的木刺扎了一下，今天早上起来就肿了。”

　　市中心顶层影棚内，最后一盏强光灯随着摄影师的手势熄灭。

　　原本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影棚里响起了场务收拾轨道的轻微声响。许志站在纯灰色的背景布前，微垂着眼睫。两名服装助理立刻上前，一人托住脱下的深色西装外套，另一人用软尺快速核对袖口定位针的位置，全程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私人助理周岩端着恒温托盘走近，停在许志身侧一米处。

　　“许先生，上午的拍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了。主编那边说成片效果很好，下午的备选方案不用再拍了。”

　　许志接过托盘上的温水喝了一口，随手将杯子放回托盘。旁边的造型师立刻上前替他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金属扣，换上早已经过蒸汽除皱的私服衬衫。

　　“安徐记去哪了？”许志问。

　　周岩双手递上亮着屏幕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城南文创园区的三维卫星地图，一个红点正停在园区深处的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内。

　　“安先生在十一点零五分进入了城南文创园C区的6号独栋小楼，目前已经在里面停留了二十五分钟。”周岩汇报道，“那栋楼半个月前刚变更了租赁备案，登记名称是一家文化传媒工作室，门口设有内部门禁。需要安排人进去查一下具体业务吗？”

　　许志看着屏幕上的那个红点。

　　“不用进去打扰他。”许志收回目光，迈步往专用电梯间走去。保镖提前一步按开了电梯门，轿厢内空无一人，冷气与淡雅的冷杉香氛早已调节妥当。

　　“让厨房把中午的餐食装进保温箱，备车，去城南文创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