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20、新分部 “那你今天

　　“那你今天能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穿上给我看看吗？”许志没有接他那句抗议，自顾自地换了话题，“昨天在店里，你光顾着往门外看你那个同学，我都没来得及看清。”

　　“我不穿。”安徐记硬邦邦地回绝，“我一会儿还要出门，忙得很，没空陪你玩换装游戏。”

　　怕是又听见什么自己应付不了的话题，小记果断摁下了挂断键。

　　安徐记握着手机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脚边堆成小山的亚麻防尘袋。他点开同城跑腿的页面，发件地址自动定位在城南雅居，光标在“收件人详细地址”那一栏一闪一闪。

　　他切回微信，点开那只纽扣眼小熊的头像。

　　地区是空白，个性签名是空白，甚至没有朋友圈入口。

　　安徐记盯着那只熊看了许久，退出来去翻刚才的礼盒。雪梨纸和定制吊牌上只有品牌方的烫金徽标和尺码编号，配送单底部印着私人衣橱顾问的内部工号，连个门店退货地址都没留。至于那个男人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嘴的“拍杂志封面”，本市大大小小的摄影棚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不能让跑腿小哥挨家挨户去敲门。

　　他跟那个人睡过同一辆车，吃过早饭，甚至在环山公路上被啃破了嘴皮，到头来连对方住哪条街，在哪个公司上班都摸不着边。

　　“啧。”

　　安徐记拿起最顶上那个巴掌大的深色丝绒盒。

　　盒盖弹开，里面嵌着支银管药膏，管身上印着外文，没有拆封。他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点透明的膏体，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仰起脸往自己下唇偏右的伤口上抹。

　　膏体刚碰到破皮的地方，微凉的薄荷感便散开来，无色无味，涂在嘴上也不显油光。

　　手指在唇角轻轻按了按，安徐记对着镜子抿了下嘴。

　　他把药膏丢在洗手台边缘，转身回卧室换了条宽松的浅色牛仔裤，套上平时穿惯的棉质短袖。银行卡里的余额数字还在脑子里晃悠。他没有点开微信跟梁梓萌打招呼，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他动了复工的念头，哪怕只是去探探路，对方也能立刻顺杆爬把排班表塞满他的作息。

　　去看看又不要钱。

　　他抓起钥匙出了门。

　　与此同时，市中心顶层影棚的独立休息室里，造型助理正半跪在地毯上，用软毛刷轻轻理平许志西装裤脚的折痕。

　　听筒里的忙音已经断了。旁边的私人助理周岩双手接过许志递来的手机，放进铺着软绒的托盘内。

　　化妆师用极细的棉签蘸取遮瑕膏，靠近许志的下颌线。许志微微偏头避开半寸，化妆师立刻停手，退后一步垂手等候。

　　“周岩。”许志看着落地窗外刺眼的阳光，开口道。

　　“许先生，我在。”

　　“林嘉送过去的那些衣服，款式有问题吗？”

　　周岩回忆了一下今早衣橱顾问呈交的配搭简报，谨慎地回答：“都是按照安先生的身形数据和日常偏好挑选的亚麻与真丝款，剪裁偏宽松。安先生签收时曾向顾问询问是否送错，或许只是觉得突然。”

　　“他刚才说不穿。”许志垂下眼睫，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的真皮纹理上轻轻叩了一下，“去查一下他今天上午去哪。”

　　“是。”周岩在随身平板上轻点两下，调出后台运行的位置简报，“安先生两分钟前离开了城南雅居，目前正在路口搭乘出租车，行车方向朝南。”

　　“摄影师那边准备好了吗？”

　　“布光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清场拍摄。”

　　休息室的双开木门由门外候命的场务无声拉开。许志站起身，由着服装助理替他拢好外套前襟，迈步走向主影棚。

　　正午将近，城南文创园区的梧桐树被晒得叶子发蔫。

　　一栋由旧红砖厂房改造的独栋三层小楼隐藏在竹林步道深处，外墙爬满了修剪齐整的常春藤，门口招牌都没挂，只立着一道带人脸识别的磨砂玻璃门。

　　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里，梁梓萌把一叠打印出来的客户反馈表拍在办公桌上，纸张哗啦一声散开半桌。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要自然！要松弛！”梁梓萌伸出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气得胸口起伏，“郑嘉禾，你看看你昨天接的那单下午茶，客户在反馈表里怎么写的？说你坐得跟军训标兵一样，每过十分钟看一次手表，问你话你就回‘嗯，啊，挺好的’。你是去陪人解闷的还是去替客户守灵的？”

　　站在桌前的两个年轻男生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穿花衬衫的陈越小声嘀咕：“萌姐，那客户聊的都是什么基金股票，嘉禾哪接得上话啊……”

　　“接不上话不会笑吗？不会顺着人家的话夸两句吗？谁让他去当财经专家了！”

　　“看看你们这两个星期的客户回访评分！陈跃你还帮他说话，你看看你，人家客户小姐姐花钱点你是让你去陪着散心看展的，你倒好，在画廊里跟人家大谈特谈前女友劈腿的血泪史，最后还要客户买单请你喝奶茶？！”

　　梁梓萌抓起桌上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看见你们俩我就头疼。把地上这几页《情绪价值引导守则》捡起来，滚去一楼休息室背熟！”

　　“是是是，我们这就去背。”

　　陈越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郑嘉禾，胡乱抓起桌上的几页A4纸，逃命似的退出了办公室。

　　一下到一楼楼梯口，郑嘉禾就把手里的纸卷成一团，烦躁地抓了抓刚烫过的头发：“哎，这代理咋要求这么多啊！”

　　“别想了。”陈越撞了撞他的胳膊，往大门口走，“走，出去透口气买瓶冰水，在里面待着我都快窒息了。”

　　郑嘉禾黑着脸，满肚子火没处撒，一边低头翻看手里被梁梓萌用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的评估表，一边迈步往磨砂玻璃门外冲。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猛，刚推开半扇门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正低头核对门牌号的身影。

　　“砰”的一声闷响。

　　郑嘉禾手里的几页A4纸脱手飞出去，哗啦啦飘了一地。他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一拧，张嘴就要骂：“走路不长——”

　　最后一个“眼”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台阶下站着个穿浅白T恤的男生。许是因为天气热，男生的脸颊透着点浅浅的粉，额前细软的黑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因为刚才那一下撞击微微睁大，水润润地往上望过来。下唇偏右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泛红的微肿，看着莫名有点可怜。

　　安徐记捂着被撞酸的肩膀，往后退了小半步，先弯下腰去捡掉在脚边的纸张。

　　“不好意思啊……”

　　男生的声音很轻，尾音习惯性地拖了一点点，软绵绵，黏糊糊的，像大夏天里化了一半的奶油冰棍。

　　郑嘉禾站在台阶上，整个人呆住了，半张着嘴忘了合拢。

　　安徐记把散落的三四页纸叠整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直起身递还给他。递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瞥了一眼最上面那页纸，右上角赫然印着梁梓萌用红水笔写的狂草批注：【笑得太假！重练！】

　　果然是梁梓萌的手笔。安徐记下唇那点结痂的地方轻轻动了动，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仰起脸看着面前高出他小半个头的男生：“是我刚才没看路，撞疼你了吧？给，你的资料。”

　　那股子淡淡的柠檬皂角味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飘过来，混着那声软乎乎的询问，听得郑嘉禾从耳根子一路酥到了尾椎骨。

　　“没，没事！”郑嘉禾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接过纸，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说话都开始打结，“是我走太快了没看门外……你没撞着哪儿吧？”

　　旁边的陈越凑上来打量了安徐记两眼，语气不自觉地和缓：“同学，你来这有事？”

　　“嗯，我路过这边。”安徐记把手放回裤兜里，手指在布料里轻轻蜷了蜷，视线越过他们两人的肩膀，往那扇需要刷卡的磨砂玻璃门里瞟了一眼，“请问一下，这里是不是……那个研究会新开的城南分部呀？我想进去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说话时微微歪了下头，眼神干净又诚恳，半点没有打探情报的紧迫感。

　　按公司规矩，没有预约编号的生人严禁放入内部区域，违者扣半个月底薪。可郑嘉禾这会儿脑子里晕乎乎的，满眼都是男生白净的脸蛋和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哪还想得起半条规章制度。

　　“方便！当然方便！”郑嘉禾想都没想，直接从脖子上扯下工牌，“滴”的一声按在门禁感应器上，一把将磨砂玻璃门拉到最开，“里面开着空调呢，外头热，你快进去吧。”

　　“谢谢你哦。”

　　安徐记冲他们弯了弯眼睛，迈步跨过门槛，顺理成章地溜进了冷气充足的一楼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