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19、痛 男孩盯着面

　　男孩盯着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贴着额头，面色苍白，嘴唇肿了一圈，下唇偏右的位置有一道暗红的细口子，边缘微微翻起来。是他先咬了对方，对面也不客气地回了他一口。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伸出舌尖碰了一下。

　　刺痛。

　　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很快就散了。但那一下触碰带出了别的东西——他的舌头记得一个温度，一种质地，冰凉的，干涩的，压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苦味。不是血的苦，是那个男人嘴里的味道。

　　安徐记把水龙头拧到最大，低头把整张脸埋进哗哗的水流里。

　　冷水灌进鼻腔，他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用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想到一件事。

　　是在那年冬天，研究会那段时间接了一个年末的长期委托，对方是个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客户，做投行的，每逢周末约他出来吃饭逛街，拍几张好看的合照发朋友圈。委托内容很普通，跟他之前接的没什么区别。

　　最后一次见面是圣诞节前后。那天吃完饭，她喝了半瓶梅酒，脸颊泛着粉色。他们站在商场外面等代驾，她踮起脚，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嘴角。

　　安徐记当时后退了一步。笑着从兜里掏出工牌——上面印着“人生哲理研究会“的小标志和一行注意事项。

　　“宝贝呀，这个在服务范围之外。“

　　他记得自己语气很轻松，脸上挂着标准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微笑。客户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红着脸道了歉，说喝多了，对不起。他说没关系啦，打车注意安全。

　　可是今晚。

　　安徐记靠在洗手间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在胸口。

　　今晚那个不一样。

　　那不是嘴角蹭一下的事。那是整个口腔都被翻搅了一遍，舌头被压住，牙齿被撬开，连呼吸都是别人允许的。他从来没有……从来。

　　嘴唇痛。

　　是真的痛。不是那种可以忽略的钝痛，是碰一下就提醒他的，每一次舔到伤口都会复现的痛。

　　偏偏他又改不掉舔嘴唇的毛病。

　　安徐记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重新换好衣服，拿起随手一放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xx银行】您尾号1234的储蓄卡7月3日11:02活期余额变动，当前余额￥1，203.45元。

　　安徐记把那条短信往上划走。

　　他歪在床上，后背垫着一个被他压扁的旧靠枕，两条腿搭在一起，光着脚晃荡。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拇指一下一下地往上划拉。

　　这是最后一笔来自母亲的生活费。也许是出于最基本的关怀，虽然被她拉黑后再也没有联系，但是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生活费一千块。这笔费用到确认毕业后就不会再打了。

　　他不能再玩过家家游戏了。

　　毕业了。没有固定工作。父亲给的这间旧房子不用交房租，但水电费，吃饭，手机话费，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地从口袋往外掏钱。

　　他把消息划到最底下。

　　纽扣眼小熊的头像安安静静缩在消息列表里。

　　他的拇指移到右上角，点开了设置页面。

　　“加入黑名单“

　　安徐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落下去。不是舍不得——他跟这个人一共没见几次面。谈不上什么感情。

　　就是懒。

　　太晚了，脑子转不动了，嘴巴痛，脖子也痛。他就这么盯着手机，随后摁灭屏幕，把腿一收，翻了个身，卷起被子抱着手机。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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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板被人礼貌地叩响，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来了。”

　　安徐记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板上。下唇偏右的伤口经过整夜结了一层薄痂，张嘴打哈欠时扯得隐隐发紧。他拉开门栓，防盗门向内敞开。

　　狭窄昏暗的楼道里站着身着深灰西装的男女，胸前别着银质名牌，手里捧着数个平整的亚麻防尘袋和深色硬壳礼盒。

　　“安先生，早上好。”为首的女人微笑着欠了欠身，双手将夹着电子签收回执的皮质写字板递到他面前，“许先生昨日在店里为您选定的当季成衣与配饰已经完成了尺寸微调和蒸汽护理，按吩咐在今日上午送达。请问现在方便让我们进屋帮您挂进衣帽间吗？”

　　安徐记看清楚了写字板上的签收单时，面色僵了僵。

　　他再次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两人和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

　　“不用进来了，放门口吧。”安徐记往门后退了小半步，“是不是送错了？我昨天没买东西。”

　　“不会错的，尺寸都是按照您昨日试穿时的数据记录的。”女店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示意身后的随行人员将礼盒轻轻叠放在门边的矮柜上，“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麻烦您在屏幕下方签个字。”

　　人家只是按规矩跑腿办事的。安徐记看着对方捧着写字板的双手，咽下了到嘴边的推拒，接过触控笔在屏幕上划下名字。

　　门重新合拢，隔绝了楼道里陌生的香水味。

　　玄关处瞬间被那些包装考究的袋子填满了大半。安徐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弯腰掀开最上方礼盒的磁吸盖。雪梨纸下是一件浅灰色的真丝亚麻混纺衬衫，布料软得像水，旁边还配着袖扣和丝巾。

　　他默默地将所有的盒子打开看了又关上。他没有认真听许志当时在每一家店与导购讲的内容，一路走神被男人牵着手到处走。他没有想过更多。

　　原来那时候全买下来了。

　　安徐记转身走回卧室，从乱糟糟的被窝里摸出手机。

　　在他并不漫长的兼职生涯里，他也曾见过不少挥金如土的主顾，可还从没有哪位客户会在被他指着鼻子骂作神经病，甚至明确宣布分手之后的次日清晨，还按部就班地让人把改好袖长的衬衫送到家门口。

　　手指划开屏幕，点进纽扣熊的聊天页面点击通话。

　　听筒里只响了寥寥数声，那边便接通了。

　　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极轻微的衣料摩挲声，随后是某扇厚重木门合拢的闷响。

　　“喂。”许志开口。

　　市中心顶层影棚的独立休息室里，许志站在落地窗前。助理周岩正垂手立在门外候命，室内的温控系统维持在恒定的凉爽度数，桌上摆着刚由随行营养师备好的温水。许志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框边缘。

　　“许志，是我。”安徐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刚才商场的人把衣服送过来了。你昨天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意思啊？”

　　“昨天在店里试的时候。”许志靠向沙发背，右手搭在扶手上，“店里改裤脚和袖长需要一天时间，昨天来不及直接带走，就让裁缝改好之后就按地址送过去了。不合身吗？”

　　“我不是问你合不合身。”安徐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声音压下来，“我们昨晚在车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分手了。你买这些东西算什么？把地址给我，或者你让刚才那班人回来拿走。”

　　“送出去的东西，店里不会收回来。”

　　“那就寄去你家。”

　　“我家里没有穿你这个尺码的人。而且我穿不了你的尺码。””许志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小记，那是昨天中午前买下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吵架。”

　　安徐记被他的逻辑绕了一下。“那时候没吵，后来不是吵了吗？既然都散伙了，哪还有收前任衣服的道理。”

　　“我没有同意分手。”许志说。

　　“分不分手通知一声就行了，还要经过你审批啊？”

　　“昨天是我不对。”

　　电话那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安徐记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连串说辞卡在喉咙里。

　　“我不该在车上那样亲你。”许志的声音很轻，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点认真的商量口吻，“嘴唇还疼吗？随行包里放了消肿的药膏，在一个深色小盒子里。”

　　安徐记下意识用舌尖抵了抵下唇的痂块，耳根莫名有点发烫。他从床沿站起来，赤脚走到客厅玄关，低头看那堆礼盒。

　　他左右环视，突然发现最旁边的订单纸旁边确实放着个巴掌大的深色丝绒盒。

　　“还不是因为某人。”安徐记移开视线，盯着墙角剥落的踢脚线，“衣服我叫同城跑腿给你送过去，你找人在楼下接一下就行。”

　　“我在拍杂志封面，不在家。”

　　“那就送去你拍照的地方。”

　　“影棚有门禁，外人进不来。”许志耐心地拆解他的话。“你留着穿吧。这几天天气热，亚麻的透气。”

　　安徐记低头抓了抓头发，觉得跟这个人讲话实在费劲。他靠在门框边，看着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许老板，我跟你说实话吧。”安徐记叹了口气，语调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慢吞吞的温软，只是少了假笑的糖衣，“我呢，就是个普通大学刚毕业的无业游民，脾气也没你看到的那样好。昨天你也看见了，我连跟我同学介绍你都不敢，满嘴跑火车。你想要找个听话顺从的伴儿，外面多得是，真没必要在我身上耗着。”

　　许志安静地听他说完，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突然回了一句“我当时没有反驳。”

　　“那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拉了我的袖子，跟我道歉。”许志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莫名带出一点委屈的意味，“你说不想让他误会，我就顺着你的话说了。小记，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不能到了晚上就翻脸不认人。”

　　安徐记握着手机，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不讲理。

　　“我那时候……”安徐记咬了咬牙，“那还不是因为你后来发疯的理由！”

　　“所以我道歉了。”许志从善如流，“以后亲你之前，我会先问你。”

　　“以后也不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