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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墓园 墓园在半山 ...

  •   墓园在半山腰,从城南过来要走一截没有路灯的盘山路。周围是修剪得整齐划一的冷杉林。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让这片本该庄重的地方显得格外潮湿。

      许志把车停在铁栏门外的碎石地上,熄了火。墓园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和园艺维护,由家族信托基金支付。管理员的值班室亮着灯,但他没有走那条正门通道,绕到侧面的步行入口,刷了门禁卡。

      石板路被修整得干净平整,两旁种着矮冬青,修剪成一模一样的弧度。脚步声踩在石面上,声音很轻,被山上流下来的风带走了大半。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摸到了药盒。小小的铝壳,棱角被他摩挲得已经有些圆滑。他的拇指沿着盒盖上凸起的字母来回滑了几遍。

      许简亭的墓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朝东。黑色的花岗岩碑面,字是烫金的,名字下面只有生卒年,没有任何额外的墓志铭。碑前的供台上摆着一小束新换的白菊花,花瓣边缘还带着水珠。

      应该是园艺人员白天刚换上的。

      他低着头,视线垂在墓碑上镶嵌的黑白遗照上。照片里的男人轮廓清秀,眼神里透着股文人式的颓唐,那张脸和许志有着五六分相似,却比许志显得柔软太多。

      那种柔软,在许志看来,就是他家族内部溃烂的源头。

      他厌恶这种潮湿。从他有记忆起,家里就总是充斥着这种似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混合着那股永远洗不掉的消毒水味。他母亲总是在那个男人的书房门口尖叫,像疯了一样咒骂着“那个男人”。

      夜风从山坳里灌上来,衬衫贴住后背又鼓起来,反复地拍打。许志低头看着碑面上那个名字,那几个烫金的字在月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许简亭。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感觉。

      就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他五岁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留给他的记忆少得可怜。几张被锁在相框里的合影,一间长年落锁的书房,衣帽间深处挂着的几套西装,上面的味道年复一年地散发,直到某一天被母亲全部清走。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碑座底部的石缝里积的细灰上。风把山上的泥土和落叶碎屑吹进来,堆积在花岗岩和地面接合的缝隙间。

      他习惯性地去摸右侧裤袋,空的。

      最后一张消毒湿巾在车上擦手的时候用掉了。外套口袋里只有药盒和车钥匙。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内壁停了一两秒,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

      一种细微的不适感沿着后颈往上爬。

      他盯着碑座边缘那层薄灰,手悬在半空。月光把他的手照得发白,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三个月前他打开那个保险柜的时候,也是这双手。

      于书住进疗养庄园之后,家里的主楼交给管家团队维护。许志每隔一段时间会回去处理文件。那天他要找的是一份信托变更的授权书,管家说可能被于书锁在了卧室的保险柜里。

      授权书他没找到。

      保险柜第二层的夹板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沓陈旧的纸张和三个U盘。纸张是某家调查公司的报告,抬头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

      报告的调查对象叫安文。

      附在报告后面的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色彩已经偏黄。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旧平房的小院子里,穿着灰扑扑的夹克,弯着腰给花盆浇水。他戴着半框眼镜,面朝镜头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一个会出现在任何小镇街头的,有些疲倦的中年人。

      许志把那些纸页一张一张翻完了。

      报告的措辞很克制,用的是调查行业的标准格式。“目标人物“,“接触记录“,“动向跟踪“。每一条时间线都被精确地标注在表格里。最早的那条记录可以追溯到二十六年前——他还没出生的时候。

      三个U盘里有两个是空的。第三个里存了四段录音。

      他在那间空旷的主卧里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第一段录音只有四十多秒。是他母亲的声音。

      比现在年轻许多的声音,但已经带上了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尖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把东西都藏好了我就看不见了?你心里装的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后面的话被摔东西的声音盖过去了。

      第二段录音更短,只有十几秒。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且含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别再说了。“三个字之后是持续的沉默和电流杂音。

      许志的手指终于落在了碑座的石面上。

      花岗岩冰得很。六月的夜风吹过山腰,温度比城里低好几度。灰尘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指腹和掌心,有一种沙砾感,和他日常接触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他没有马上缩回去。

      录音的第三段很长,将近二十分钟。他当时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声音从耳机的小喇叭里漏出来,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发出细小的嗡嗡声。

      那段录音里大部分时间是于书在哭。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咒骂和央求。然后是她反复说的那几句话——“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孩子你还去找他?“

      “那个男人。“

      许志蹲在墓碑前,手按着冰凉的石面,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那叠偷拍照片里有一张是在火车站拍的。照片上有两个男人,许简亭和安文,站在月台的长椅旁边。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安文抱着一个婴儿。许简亭的脸瘦削苍白,嘴唇发青,看起来已经病得很重。安文侧着身,正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表情看不太清。

      安文怀里的那个,是他的儿子。

      安徐记。

      “你毁了我的生活,又想让那个人的儿子继续这种游戏吗?”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许志的指甲刮过花岗岩的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刺耳摩擦。

      他直起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手掌。灰色的粉末嵌在掌纹的沟壑里,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淡的裂痕。

      回到停车场,坐进车里之后,他从储物格深处翻出了备用的一包湿巾。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指甲缝,关节褶皱,掌心。湿巾上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

      他把用过的湿巾折好丢进密封袋,拧开一瓶水漱了漱口。

      于书常说,这是报应。她说许简亭是因为贪恋那段荒唐的旧情,才把一身的晦气传给了许志。在那个被消毒水气味浸透的童年里,许志听过无数遍同样的诅咒。

      他确实不理解这个男人。这个名为父亲的人,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模糊的,符号,提醒着他体内流着多么软弱的血。

      但现在,当他把安徐记拉进视线范围时,那股埋藏在血缘里的,被母亲反复咀嚼的恨意,竟变得真实起来。

      “如果你活着。”

      “也许我会更恨你。”

      车厢内,许志闭上眼睛。他脑海里闪过安徐记在车厢里因为被他亲吻而颤抖的睫毛,以及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团混乱的,带着烟火气的,鲜活的生命力。

      许志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他需要把那个男孩彻底清理干净,把那股属于安家的味道,一点一点从他的生命里剔除。

      然后他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早已熟记于心的定位程序界面。

      一个红点正在城南雅居的七楼缓慢移动。

      直到看见红点再也不动,关上手机,他才重新戴上那张淡漠,优雅且滴水不漏的面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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