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感切割》凛来奇雨

14、炒米粉 许志坐在卧

　　许志坐在卧室中央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房间的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只在书桌边留了一盏光线极暗的阅读灯。

　　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袋，最上面那张照片是一个破旧小区的单元门，旁边是一份薄薄的档案。

　　那是三个月前私家侦探交到他手里的关于安家现状的调查报告。

　　许志的视线落在纸张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上。

　　“张玲于七年前发现丈夫安文的同性恋倾向及早年情史，两人爆发激烈冲突后离婚。安徐记随母生活短暂时间后被要求搬出独居，依靠生活费完成学业。其在高中至今未表现出明显的叛逆行为，性格温和，人际关系较好……”

　　温和。

　　许志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份档案，手指拿着酒精湿巾机械地擦拭。

　　许志没有再看看安徐记的资料，将那些纸质文件锁进了书柜最底层的抽屉。

　　安文的儿子。

　　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那个跟父亲谈过恋爱，最后毁了一切的男人的血脉。

　　回想起那只手怯生生又带着讨好地钻进他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点汗湿。

　　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异样渴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许志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那个会主动亲吻，软绵绵地叫他“宝贝”，企图用虚假的情感价值换取平安无事的男孩。

　　那个男孩不知道，他自以为能隔绝一切伤害的柔软外壳，在真正的猎食者眼里，薄得可怜。

　　他甚至连挣扎的姿势都不懂得怎么摆。

　　许志打开手机里的跟踪软件，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上几个小时都一直安静不动的红点。

　　突然，他发现那个红点开始缓慢移动。

　　他默默站起身来，自己走向了车库，拒绝了想要陪同的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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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大学城方向亮着大片连绵的橘黄色灯火，隔着几条街区，隐约飘来夜市特有的喧嚣。

　　安徐记在窗边站了会儿，腹部发出咕噜一声空响。

　　中午在那家高档日料店里，他根本没有吃什么东西，一觉醒来胃里空荡得发酸。

　　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大黑色短袖套在身上，下身换了条宽松的工装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手机往兜里一塞，钥匙抓在手里，径直锁门下楼。

　　单元门外停着两排共享单车。安徐记掏出手机扫开一辆黄色单车，车座被之前的雨水浸得微湿，他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抬腿跨了上去。

　　夜风扑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泥土气味。

　　安徐记平时缺乏锻炼，刚骑过两条主干道，大腿肌肉就开始发酸。车链子有些涩，随着他一下下用力的蹬踏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等他终于把车推进大学城后街那条狭窄的水泥斜坡时，额头上已经浸出了一层汗珠，后背的棉布被汗水打湿了一块。

　　早知道打车过来了，太久不运动，小腿痛的要抽筋。

　　整条后街弥漫着孜然辣椒面和爆炒大蒜的浓烈香气。油烟在悬挂的昏黄白炽灯泡周围聚成一团团白雾，一切都是那么接地气的真实。

　　“老板，一份牛肉炒粉，多加点芽菜，不要葱。”

　　点完单，他整个人像脱水的叶子一样佝偻在沾着些许油渍的不锈钢折叠桌前。

　　“哟，安仔？”

　　旁边一桌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徐记转过头。隔着两张桌子，秦祖元套着件花衬衫，手里攥着两串烤面筋，赵小生坐在对面，手里还抓着半根烤韭菜，嘴巴里嚼得油光发亮：“你怎么跑这边来了？昨晚跑那么快，我睡醒人都跑完了。”

　　“玩累了回家睡觉呗，睡醒就出来觅食咯。”安徐记顺势挪到了他们的桌边，拉开凳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薄汗。

　　“正巧，省得我们回去给你带夜宵。”秦祖元把一串面筋递到他嘴边，安徐记偏头咬下一块，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赵小生给他倒了半杯冒白沫的啤酒，挤眉弄眼地凑近：“下午怎么样？培钦在群里发了跟宣晓晴的电影票，你小子到底走出来没有？”

　　“早翻篇了。”安徐记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冲刷下去，带走了一路骑车的燥热，“别老提他俩，好好吃你们的面筋。”

　　炒粉端上来了，安徐记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在手里互相蹭掉毛刺，低头挑起一大坨塞进嘴里。牛肉的焦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连连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才是人吃的东西，他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

　　周围几个桌子正在大声哄闹，隔壁桌的女生在聊期末考的八卦。秦祖元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在舞池里搭讪失败的惨痛经历，赵小生笑得拍桌子，却因为自己玩游戏喝的不省人事被两人狠狠嘲笑。

　　突然，街口方向传来一阵低沉厚重的引擎声，低频的震动甚至顺着地面的水泥缝隙传递到了脚底板。

　　整条嘈杂的小吃街突兀地安静了半截。

　　几个端着塑料碗，嚼着炸串的大学生齐刷刷扭头望过去。

　　一辆漆黑低矮，线条锋利得像某种隐形战机的跑车正缓缓从狭窄的街口拐进来。车身极宽，底盘低得几乎要贴在地面的油水上，哑光黑的漆面在廉价的灯泡光线下流动着冷硬的金属色泽。后街原本就拥挤的人流被这辆庞然大物逼得自发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卧槽……”秦祖元嘴里的烤肉差点掉在裤子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兰博基尼还是迈凯伦？谁把这玩意儿开进后街来了？底盘不要了？”

　　赵小生也跟着伸长脖子：“哪个富二代跑这儿装逼炸街来了，也不怕压到地上的签子扎胎。”

　　安徐记头也没抬，嘴里还叼着半根豆芽，跟着撇了撇嘴：“有钱人的脑回路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那辆漆黑的跑车在距离他们这个小摊不到十米的路边缓缓停下。

　　剪刀门带着轻微的气压声向上滑开。

　　一只穿着定制深色皮鞋的长腿从车里迈了出来，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的男人从车内站直了身体。他穿着剪裁严苛的黑色高定衬衫，鼻梁高挺，下颌线锐利如刀刻，一张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像是刚从高级宴会厅跨出来，与周围满地的卫生纸，竹签和浓烟格格不入到了滑稽的地步。

　　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正在吃麻辣烫的女生甚至忘了撂下筷子。

　　男人的视线在小摊上扫了一圈，黑漆漆的眸子毫无波澜，随后定格在了最边缘的那张折叠桌上。

　　他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安徐记嘴里的豆芽“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他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许志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过来的？

　　秦祖元和赵小生还在呆滞地看着那个朝他们走来的天降极品，秦祖元甚至还用手肘捅了捅安徐记的腰：“是我的错觉吗，他是不是朝我们这边走了？”

　　男人停在了安徐记的桌前。

　　那股冷杉混合着极淡消毒水的气味，硬生生地在这片充满了各种气体混杂的空气里劈开了一个独立的结界，直直扎入他的鼻腔。

　　安徐记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卡在了气管里。他抬头看着许志，颈椎因为仰视而感到一丝酸痛。

　　许志没有说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徐记，视线从男孩因为出汗而微微贴在额头上的碎发，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眼角还泛着红，滑到他手里捏着的那双一次性木筷子上，最后落在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炒粉上。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安徐记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志看着男孩不自觉张开嘴，可以看见里面一截粉舌，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油光。

　　“……巧啊。”

　　男人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安徐记。

　　“怎么不回消息？”

　　许志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夜市的嘈杂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秦祖元和赵小生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许志，又看看安徐记，脑子显然已经停止了转动。

　　安徐记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大脑飞速运转，他当机立断无视了那个带有质问语气的问题。

　　“表……表哥。”

　　安徐记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许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安徐记迅速绕过那张油腻的桌子伸出手，但并没有像下午那样去牵许志的手，而是隔着那件衬衫的布料轻轻抓住了许志的手腕。

　　他转过头，快速对依然处于石化状态的两个舍友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安徐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声线因为震惊而有些发紧。他咽了口唾沫，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默，手腕僵硬地指了指桌上那盘巨大且油腻腻的炒米粉。

　　“你……你要吃吗？”

　　安徐记发誓这只是一句毫无营养的客套话。按照许志白天表现出的那种病态洁癖和出入顶级餐厅的生活习惯，他大概率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然后把他从这个脏摊上拎起来塞进车里。

　　许志垂下视线，看了一眼盘子里混杂着豆芽的牛肉米粉，又看了一眼安徐记嘴角那层亮油。

　　许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是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

　　“好吃吗？”他问。

　　他的语气寻常到像在提出一个普通的问题。虽然的确如此。

　　一个开着超跑，穿着高定，吃着三星米其林的男人问他十二块钱的炒粉好不好吃。怎么看都感觉诡异至极。加上相处了整整一天，面前的人就换了三辆车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有充分的理由在怀疑他在炫富。

　　讨厌有钱人。

　　“还行。”安徐记说。

　　在秦祖元和赵小生见鬼一样的目光注视下，这位身价不可估量、开着顶级超跑的男人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拉开旁边空着的一张塑料矮凳。

　　许志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坐了下来。体型高大，他的一双长腿不得不局促地向两侧分开，膝盖几乎抵到了折叠桌的铁皮边缘。

　　他伸出手自然地从安徐记手里抽走了那双用过的竹筷子，顺便将那一整盘热气腾腾的炒粉端到了自己面前。

　　安徐记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表情了。

　　许志面无表情地挑起一筷子米粉。

　　男人微微低头，张开薄唇，将那口炒粉送进了嘴里。

　　他咀嚼得极慢，安徐记清晰地看到，男人在咽下那口食物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骨节处泛出一点不明显的白。

　　极度的生理不适被强行压制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皮之下。

　　秦祖元张着嘴，看看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吃第二口炒粉的陌生男人，又看看僵成一块木头的安徐记，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许志放下筷子，他没有吃第三口。他控制住想要给自己全身上下消毒，把食物全部吐出来的冲动，将表情和语气都维持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味道一般。”许志转过头，看着安徐记。“太油。”

　　“是……是吗。”安徐记移开视线，看着桌子上的一道裂缝。

　　赵小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那什么，表哥，你要是想吃点别的，再点两把烤肉？老板手艺不错的。”

　　许志的视线越过安徐记，淡淡地落在了赵小生的身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轻蔑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看着无关紧要的物件的漠然。

　　赵小生的话音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剪断了，嘴角的笑容僵住，背后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凉意。

　　秦祖元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他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赵小生。

　　许志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