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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 夏天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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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蝉鸣声透过老旧的纱窗钻进来,一声连着一声,吵得人耳膜发胀。
安徐记站在自家防盗门外。玄关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他手里还攥着钥匙,肩膀上的黑色双肩包带子勒进了夏季校服的短袖里,皮肤边缘泛着一点红。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尖锐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木门,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破音。
“哗啦——”
一个瓷器砸在地砖上,碎裂的声音穿透了闷热的空气。
“那是病!恶心!你怎么能把我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那是张玲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将喉咙撕裂的力道。安徐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知道父亲此时一定坐在那张破旧的布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擦着那副半框眼镜。
“你平时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结果呢?你心里一直藏着别人!还是个男人!”女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变了调,“同性恋……同性恋!你怎么能这么恶心?这种让人恶心透顶的怪物,你居然骗了我二十年!”
“离婚!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安文,你这个骗子,你们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安徐记握着钥匙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干涩得要命。
不能进去。不能说话。
如果她知道了,也会像这样用那种充满憎恨和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她会觉得自己也是个恶心的怪物。
钥匙边缘冰冷的齿纹硌在掌心。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溜狭长的光。他感觉到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脚发麻。
“恶心。”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顺着他的耳道一直刮到了心脏的深处。那一瞬间,他原本打算推门的手垂了下来。初中时在昏暗房间里看到那部影片时的慌乱,对好朋友张培钦生出的那种见不得光的隐秘心绪,在这一刻,被这句凄厉的咒骂彻底打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封死在最暗的角落。
争吵声在门内继续,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木讷的沉默。家里的东西一件件碎裂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过身,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从那天起,家里就像是一颗内部已经彻底腐烂的苹果,只维持着表面上一层薄薄的,布满皱纹的红皮。大人们不再当着他的面摔东西,但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父亲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眼角的川字纹越来越深。
他学会了闭嘴当一个不惹麻烦的边缘人,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像腌菜一样压在最底层,盖上厚厚的石头。对着张培钦,他也从来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安徐记每天按时上学,按时交作业,吃饭的时候保持安静。他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团没有颜色的空气,无力阻止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一切。
时间就在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拉扯中滑到了高考结束。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第二天,桌子上放了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安文把一串新房子的钥匙和一本房产证推到安徐记面前,没有多说一句话,安徐记才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父亲。那天下午,他拉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黑色行李箱离开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张玲没有挽留,也没有哭泣。她只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家里所有属于安文的东西全部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她对安徐记的耐心也耗到了尽头。在这个家里,安徐记这张脸越来越像那个让她感到屈辱和恶心的男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但她一直没有发作,只是用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直到那个周末。
张玲很快找了一个新的恋爱对象,一个说话很大声,总是穿着西服套装的男人。
男人出于好心,或者说是为了表现,订了一家档次不错的餐厅,带着他们母子俩吃饭。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男人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安徐记面前的骨碟里,笑着说:“小安啊,多吃点。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叔叔说。你妈妈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安徐记看着那块鱼肉,雪白的肉质上沾着一点酱汁。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瓷器和玻璃转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旁边极力维持着得体微笑的母亲。
“叔叔。”安徐记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说出这么刻薄的话。他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地进行反抗“我妈跟我爸离婚才几个月,你现在说一家人,不觉得太快了吗?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证明她不是个失败者而已。还有,我不喜欢吃鱼。”
桌子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啪!”
张玲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一杯温水直接泼在了安徐记的脸上。水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你个白眼狼!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都是没心肝的畜生!”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引起了周围几桌客人的侧目。
安徐记没有擦脸上的水。他慢慢站起来,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沾到水的衣领。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妈妈“
他转身走出了餐厅。
回到家的时候,他的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已经被胡乱塞进了一个旧行李箱里,连同那个黑色双肩包一起,被扔在了门外。
“滚!别叫我妈妈,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去找你那个恶心的爹吧!”
防盗门在他面前重重地摔上,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灰。
她要重新开启她的生活了。那个人生里不需要一个会随时提醒她过往耻辱的标签。
安徐记没有敲门。他把双肩包捡起来拍了拍灰,背在肩上,伸手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杆。
行李箱的塑料滚轮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发出“轰隆轰隆”的沉闷声响。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他拉着箱子,穿过大半个城市,住进了父亲留给他的那个位于顶层的破旧公寓,城南雅居。
画面扭曲,下坠。
……
“!!!”
安徐记猛地睁开眼睛。
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肺部像是刚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贪婪地吸进了一口发苦的空气。
安徐记的手指慢慢松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抓着身下纯棉床单的布料被揪成了一团,松开手心里全是被压出的红印,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僵硬发酸。
没有蝉鸣,没有碎裂的瓷器,也没有行李箱滚轮的噪音。
视线逐渐对焦,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天花板和那块南美洲地图。
安徐记身上那件宽松的灰色棉质上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很不舒服。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地坐起身。
呆坐了几分钟,他伸手摸过掉在靠垫夹缝里的手机,按亮屏幕。
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那个顶着纽扣熊头像的联系人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张培钦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照片是两只手夹住两张电影票根,配文:“有点无聊,但爆米花很甜,女朋友也是。”底下是一排同学的点赞和调侃。
安徐记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拇指往上滑,退出了界面,把手机扔回茶几上。
他赤脚走到旧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一瓶只剩个底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终于把那种梦境带来挥之不去的燥热和钝痛压下去了几分。安徐记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老旧的小区在雨幕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暗色块。对面楼的几个窗户亮着惨白的灯。
他伸出食指,在玻璃窗内侧的水雾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又用指腹把那个圆抹成一滩水迹。
一切都过去了。
他现在谁也不需要去讨好,也不用再听那些歇斯底里的咒骂。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