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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残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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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残片
从医务室出来,天已经暗了半边。
风从海湾那边过来,凤凰木的叶子还挂着水,被吹得沙沙响。许听澜一只手插兜,走得不快——脑袋里那点嗡嗡声退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像有只小虫子躲在耳朵深处装死。
耳机没戴。反正嗡嗡声也够吵了。
许听澜平时打交道的,全是旧东西。旧东西省心:不吵,不闹,你放它在那儿多久,它就在那儿多久。人不一样,尤其是新的人——离近了,他不自在。
只有周凛不吃这一套。他嗓门比步子大,抬脚就往人跟前凑。从高中横冲直撞到现在,撞成了许听澜唯一不用保持距离的人。
路灯杆上的喇叭滋啦一声,活了。
“各位同学,晚上好。”
这声音他熟。它每天傍晚六点整路过全校每一扇窗——念天气,念招领,顺带损两句人。
“先报站。《奇幻之旅》——这一站,不用买票。”轻柔的男声顿了顿,“耳朵跟上。”
“今晚去菲岚。这个国家,趣事一箩筐——”
“桑拿房比车多;有‘背妻大赛’,冠军的奖品,是妻子体重的饮料;还有,等公交的时候,他们宁可淋雨,也要隔开两米——人家管这个,叫礼貌。”
许听澜走过一棵凤凰木,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失物招领。今天中午,西操场看台,有人捡到一双球鞋。得纠正一下——严格说,它不算一双。左脚四十三,右脚四十一。”
“两位同学,一人丢了一只,还偏偏丢在同一个看台。缘分我就不评价了。东西记得来领——礼贤楼三楼广播站,你俩一块儿来。”
“还有把钥匙,钥匙扣上挂了个小恐龙,黄色的,脖子歪着。它已经在我桌上坐一下午了呢。失主再不来,它就跟我熟了。”
“再播条天气:台风即将登陆沿海地区,明天市区会降温降雨,风大。记得关好门窗。秋裤自己看着办。”
许听澜低着头,走着走着,情不自禁一笑:“……秋裤。”
“最后,是一位同学的来信。他说,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还不认识他的人。”
许听澜的脚步慢了下来。
今天他倒是认识了一个人。认识得没头没尾——一个名字,一串号码,还有一段不该会哼的调子。
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纸条,往上走。广播在身后跟着,送了他一路。
回宿舍第一件事,他就把字条从兜里掏了出来,摊在桌上。
纸条上的字很好看。
“许听澜!吃饭没——”
楼道里忽然炸开一嗓子。
许听澜手比脑子快——纸条塞进速写本,本子一合,往台灯底下一压。
宿舍门被肩膀撞开了。
周凛往门口一杵,一米八三的块头,把走廊的光挡掉一半。短而碎的头发,晒得发亮的肤色,拖鞋踢得啪啪响。
“给你带的。”他大手一伸,把两个塑料袋和两杯奶茶往桌上一撂,鞋一蹬,“后街那家,排了我二十分钟。”
“你别又不吃晚饭,”他拿出筷子递过去,“还以为我不知道。”
许听澜接过筷子,咔嚓一声掰开,鼻子动了动。
“……鱼粉味?”
“今天做饵料了啊!”周凛理直气壮,“摸鱼专业毕业就去养鱼,怎么啦?”
许听澜想了想:“嗯。专业对口。”
周凛瞪了他两秒,没接上。低头扒面,目光扫到桌上。
拆开的随身听放在一旁。另一边一只浅盘铺着细沙,沙里插着大半只瓷碗,缺口参差,像被谁咬过一口。
“嚯。”周凛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像参观一个收费景点,“又是一桌破烂。”
他手指头冲着沙盘戳过去。
许听澜一把用筷子拦住:“别碰。”
“我就看看!”周凛把手缩回来。目光扫到旁边——一只小碗,碗身一道裂,缝里跑着细细的金线。“这个呢?缝里镶金,你给碗打金牙呢?”
“金缮。”许听澜挑出一筷子面,不紧不慢地吃,“瓷器裂了,昨天用漆粘上了,今天描的金。”
“……图啥?”
“旧的东西,修一修,还能继续陪着人。”
周凛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那个好听的声音还在念。
“下面播一条听众来信,”他说,“署名——世界波。”
周凛夹面的手,停在了半空。
“世界波同学建议:晚上多放点带劲的,别总放钢琴曲,‘跟催眠似的’。”
男声顿了顿。
“噗——”周凛一口汤呛在嗓子眼,“他阴阳我!”
“世界波是谁?”
周凛放下碗。那个表情,像被人当众揭了老底:“……我。”
许听澜想起来:昨天晚上,周凛在宿舍骂那个主持人,没少骂——唯独“给他写信”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看什么看。”周凛梗着脖子,“丢人,不行啊。”
许听澜别过脸去。这次没挡住——他笑出了声。
“你笑什——你笑我?!”
周凛噎了两秒,抹了把嘴,“谁叫他昨天晚场放了首超长钢琴曲,我踢完球回来,在宿舍听得睡死过去——一觉醒来,食堂红烧肉没了。红烧肉!”
“你错过了一整个饭点。”
“那不是重点!”他一拍桌子,“重点是我回来就写了封信,写得可正式了,抬头是——关于晚间档钢琴曲的三点意见。三点!”
“他叫什么?”
“还不知道。”周凛从牙缝里挤出来,“只知道是大二的。”
他瞪着许听澜,等下文,一秒,两秒。
“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听澜想了想:“……面要凉了。”
周凛哽在那里,狠狠扒了一大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耳朵往窗外偏了偏。
“对了,世界波同学。”男声忽然说,“欢迎你的下次来信。”
“……他还惦记上我了?!”
许听澜点点头:“看来是的。”
“谁要他惦记!”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今晚就写十条!”
他腾地站起来,探身就要开窗朝广播站的方向喊:“你等着——”
许听澜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对了,”周凛收回手,抓抓后脑勺的短发,返回来坐下,“你这一桌,加上实验室那缸‘咸菜’,够开个小博物馆了。”
“……什么咸菜?”
“就那缸从海里捞上来、泡着换水的碗啊罐的。你说要泡几个月那个。”他挥挥筷子,“你们系也是,捞上来的海货当咸菜腌。”
“下周脱盐换水,就要很小心了。”
“看看,”周凛乐了,“你就惦记这个。”
他筷尖点了点桌上拆开的随身听:“这破机器,修得咋样了啊?”
“……还差一点。”
“这话我听了两年了。”
许听澜把它挪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许听澜一偏头,额角那片红没藏住。
周凛看着他,定住了。
“你脸怎么肿了?”
周凛把筷子啪地放下,凑过来看,“磕哪了?撞了?打架了?”
“被足球砸了。”
“被足球砸了?!”他嗓门立起来,“哪个蠢货踢的?明天我去找他!”
许听澜低头。
“不认识。”
“不认识是吧,”周凛气急败坏,“行,我这就去校队群里问,挨个问,今天谁踢飞的球——”
“……江潮生。”
屋子安静了。
“谁?”
“江潮生。”
“……我们足球队那个江潮生??”
许听澜点头。
“不可能吧?”周凛一脸不可思议,“他踢球跟装了导航似的。上周队里打对抗,他罚点球,五罚五中。”
他退开半步,对着空气虚晃了一脚——
后脚跟咚地磕在床梯上。
“嘶——”
许听澜端起碗喝汤,适时地挡住了自己绷不住的脸。
“——能把球踢到跑道上、砸到人?”周凛揉着脚后跟把话说完,“除非他是故意的。”
说完自己先笑了:“不可能!他图啥啊?”
许听澜没笑。
“等会儿。”周凛忽然警惕起来,“他砸完人呢?跑了?”
“送我去医务室了。”
“哦,”周凛的脸色缓下来,“那还行,算他有点良心。”
他掏出手机:“来,我把他微信推你。你狠狠骂他一顿,医药费让他赔。”
“不用。”
“行行行,”周凛把手机收回去,“你就这样,天塌下来自己扛,扛完还替砸你的人找补。”
许听澜捏着筷子,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凛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把许听澜左左右右看了一遍——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今天被球砸坏了脑子。
“许听澜,你居然打听人?”
他和许听澜高中就是同学,大学又睡一间屋。这几年,许听澜主动打听过的人,一个手掌数得过来——打听之前,还要绕三个弯。
今天连弯都没绕。
“……随便问问。”
周凛往椅背上一靠,努努嘴,“怎么说呢……”
“球好,人也不错。好得挑不出毛病。谁喊他都应,谁借东西他都给。爱笑,他冲你笑,那笑热乎乎的,是端上来的。可你要说队里谁跟他真熟——还真没发现。”
“其他的……我只知道他学海洋科学的,天天在实验室配海水,一缸一缸的,比我们养鱼还上心。”
周凛忽然想起来了,刚抄起的筷子一撂,“上礼拜队里组织周末去赶海。他头都没抬,来一句:‘周日不行,上午九点四十涨潮。'连潮汐表都没看。”
“……后来呢?”
“后来我去查了。”周凛抹了下嘴,“分毫不差。”
许听澜捏着筷子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反正怪人一个。”周凛站起身抓毛巾,随后把毛巾和短裤往肩上一甩。
“我洗澡去啊。对了——明天下午我们有训练,操场老地方。你要不要来看?哪里不舒服还能找他。”
“……再说吧。”
“得,不来拉倒。”周凛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改天带你去后街喝四果汤,骑楼下那家,料给得实在。”
门一开一合,水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许听澜收拾干净桌子,把随身听拿过来,拔下耳机插头,插进右边的孔,音量拧到最大。
没有声音。
两年来,一直是这个答案。他把插头插回左边。
这台随身听到现在,还是只装得下一个人。
然后他翻开速写本,取出那张纸条。
他点开手机,在添加联系人那页,把号码一个一个输了进去。输完,光标停在“备注”那一栏,一闪,一闪。
他打了三个字:肇事者。看了两秒,删了,改成其它的,纸条重新夹回速写本。
等水声快停了,他拿着手机,打开阳台的门,风一下子吹乱了他的头发。
海里的湿气顺着风往陆地上送。远处海湾黑黢黢的,几点船灯,摇摇晃晃,慢慢地挪向港口。
电话响两声就通了。
“哟!”姐姐在那头笑,“稀客啊。”
“嗯。”他靠着栏杆,聊起离家后的琐事。
末了,许听澜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姐,这个随身听,就是你送我的,比你年纪还大的,你是怎么得来的?还有那盘没有名字的磁带——你以前听过吗?”
“哎?你怎么找到那盘磁带的?”
“你就说在哪里得来的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在一个旧货摊上淘到的,一个海边小镇。”
“对了,”沉默了一会,姐姐忽然开口,“那盘带子有个B面,你知道的吧?”
“知道。”
“B面别听。”
“为什么?”
“不为什——”她停了一下,“那种旧带子,B面都潮了,糊磁头。”
“我这边还有事,”电话那头纸页翻动的声音响起来,“钱够花吗?”
“够的。”
“那就好,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许听澜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远处,广播早就结束了。
不知哪里飘来的歌声回荡在入夜的空气中。
姐姐的语气说不上哪里不对……像下楼的时候,有一级台阶比别的矮。踩上去,脚空了一下。
而且——B面,他其实听过。
高三那个晚上,房间里就他一个人。他把单独夹在姐姐旧字典里的带子翻到B面,按下播放。
“呜呜咽咽……”
耳机里淌出来的声音,轻得不像话。他以为随身听坏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狭小的房间像是被什么猛地撑开——更高,更远。凉气顺着他的后颈爬上来。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无形的巨手从背后抓住他,连人带椅,往后猛地一拽——
快得他连叫都没来得及。
黑暗迎面合上。他往下坠,手在黑暗里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只有那截“呜呜咽咽”还在,近得像贴着耳膜,又在四周萦绕,甩不掉。
然后,一切慢了下来。
一片温温凉凉的海,把他接住了。
海水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侵蚀上来。
脚踝。小腿。
水还没到胸口——
他按了停止。之后再没碰过。
所以姐姐说“B面别听”的时候,他没有反驳。
姐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熄灯之后,许听澜闭着眼。
今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回来。
他把耳机塞进左耳,按下播放。第三首。旋律很轻,在黑暗里流淌。他等着,等它散开,等那截哼唱——
一个以前从没听出来的声音清晰起来。
哼唱最后那句后面,还有半口吸气,很轻,以前他一直把它当成杂音。今晚他第一次听出来,那是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没了。
像有人在那头,还想再哼一句。
他换了盘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