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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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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砰
耳机里放到第二首一半的时候,许听澜走到了跑道的最外圈。
雨刚停。塑胶跑道上积着一汪一汪的浅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踩过去,水光会亮一下,又沉默回去。里圈的草坪上有人在踢球,喊声隔着耳机传过来,变成一团闷闷的、与他无关的动静。
外圈只有他一个人。
这是他的习惯:回宿舍之前,沿着最外圈走一圈。一圈,正好一首歌的时间。
随身听插在裤兜里。蓝色的,旧得掉漆,背面那张兔子贴纸褪成了一团粉。姐姐说,这台机器比她岁数都大。它出厂的年代,“两个人一起听”还是卖点——身上有两个耳机孔。
右边那个是坏的。他修了两年。
所以这两年,这台能装两个人的机器,一直只陪着一个人。
他习惯跟人保持一米。耳机一戴上,一米就变成十米。
远处传来一声“小心——”,他听见了,没在意。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迅速靠近的风声。
砰。
球砸在他的额角。
那一瞬间世界白了一下。左耳的耳机被蹭掉了,挂在线上晃。随身听从他裤兜里飞了出去,在跑道上弹了两下——咔,盒盖弹开的声音。
有个透明的小盒子贴着地面滑出去,转了半圈,停在他眼前半米的地方。
那盘磁带。
许听澜单膝跪在湿漉漉的跑道上,第一反应不是脸,不是头。
是它。
球场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
“喂——!”
“砸到人了!”
“你这脚也太离谱了吧,刚下完雨踢什么远射啊!”
许听澜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把一台老风扇塞了进来。球场上的喊话被嗡嗡声切开,一块一块落进来。
有人跑过来了。
一双白鞋映入眼帘,鞋边溅了点泥水。然后这个人蹲下来——肩很宽,蹲下来的时候背绷成一条直线。
逆着光,许听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清一道轮廓:挺拔的眉骨,硬朗不失温和的下颌,和一小缕被汗粘在额角的头发。傍晚的光沿着这道轮廓,在右侧描了细细的一道。
另外半张脸,藏在影子里。
许听澜的专业是修旧东西,修久了落下个毛病:看什么都先看材质。瓷是瓷,木是木。
可这个蹲在他面前的人,他看了整整三秒,没看出是什么材质。
明亮,干净。像是把一片海,装进了一件白T恤里。
……脑震荡了。他当即决定,把刚才那个念头记在脑震荡的账上。
“同学,能听见我说话吗?”
声音很好听。尾音很轻,轻轻往下落,像退潮。
许听澜本能地往后顿了一下——顿到一半,他停住。
“这是几?”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二。”
“这个呢?”
“……三。”
“好。”对方松了口气,肩膀落下来一点。
他先捡起滚落在一边的随身听,用还算清爽的衣摆擦了擦壳;然后伸手去捡那盘磁带。
就那一下——他的手指碰到磁带壳的时候,停住了。
半秒。还是两秒。许听澜说不清。反正那个嗡嗡声里,全世界只剩下那只手,和它捏着的那盘带子。
那只手把带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又翻回去,指腹在壳上抹了一下,把水渍抹掉。
“你的?”
许听澜点头。
他抬了一下眼,眼尾一点光闪过,把磁带递过来。许听澜伸手去接——两个人的指尖在磁带壳下面碰到了一起。
凉的。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刚在球场跑过、出了一身汗的人。像一块在水里放久了的瓷。
他接到了带子,还没回过神,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能站起来吗?”
手又伸过来,扣住他的肘和背将他托起。
许听澜站起来,晃了一下。
还是凉的。
“去医务室看看吧。”球场上有人喊:“哥们儿,真没事啊?要不要紧?”
“我送他去。”他对那边说,“你们继续。”
“不——”许听澜刚说出半个字。
“不用什么不用。”对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眼睛先弯的。
去医务室的路上,许听澜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三秒,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过来,人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他不知道为什么,只在他脚边找到短短的一小截,淡淡的,贴着鞋跟,像没跟上他。
医务室的校医正准备下班。摸着他被击中的头皮,把头发扒开看了看,又照了照瞳孔:“没破皮。恶心吗?”
“不恶心。”
“这两天会有点嗡嗡的,正常。二十四小时里要是吐了、看东西重影,马上去医院。”校医低头登记,“叫什么?”
“……许听澜。”
“这位是?”
“江潮生,肇事者。”他说。
校医看了他一眼。许听澜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抿回去。
校医把冰袋塞给江潮生:"给他按着,敷十五分钟。"转身出去了。
长椅上只剩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拖把的味道,远处操场传来的、隔了一层玻璃的喊声。
许听澜掏出刚才的磁带。壳上还有一点湿。他把它拿起来,用袖子擦。
“你听到了什么?”
他抬头。江潮生没在看他,在看窗外。那句话落得很轻,像随口丢下来的。
“……什么?”
江潮生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轻轻哼了一段调子。很轻,轻得像哼给自己听的: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拖到最后,收成了一小段几乎不成调的气声。
许听澜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听过。
他听了两年。
那是磁带里第三首的结尾——曲子早就结束了,只是结尾响起了一段哼唱。他至今不知道那是录音时混进去的,还是这台老机器自己长出来的。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也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那是他和这盘磁带之间的东西。
许听澜猛地抬起头。
那人还在看窗外。然后,像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他回过头来——
有一瞬间,许听澜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潮水底下的什么东西露了一角,又被水面盖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和刚才一样的笑,眼睛先弯的。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点?”
“我觉得还行,要不你先回去吧,其他人还在等你。”
“也行。”
江潮生看他无碍,站起身,从校医桌上借了纸笔,写了名字和电话号码,塞到许听澜手里。
“那我先走了。如果明天觉得头还是不舒服,打我电话,我陪你去医院。”
他走到门口,停下。
许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冰袋敷够十五分钟再走。”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冰袋搁在许听澜的额角上,很凉。
他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名字和电话。
江、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