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第三章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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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眼 （上）
许听澜是被晒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斜斜切进来，正落在枕头边，亮得发烫。
他眯着眼看了下时间，刚过中午。
……不对。这一周总是预报有台风，也没见真的来。昨天又是连着台风预警，说是今天，台风该登陆了。
许听澜从宿舍出来，走了没两步，后背就贴了一层薄汗。没有风，一丝都没有。天蓝得发白，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紧，像谁在天上架了一口蒸笼，把整个校园都扣在里头。
可手机一直在震。
【台风红色预警，预计今日傍晚登陆】
【请各院系立刻转移一层及低洼处物资，加固门窗，非必要不外出】
许听澜站在路边，看着楼下那排凤凰木，叶子安安静静地垂着，一动不动。他把手伸到空气里，停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得去一趟实验室。
文物修复实验室在一楼。他推开门，先走到墙角。
那口大缸还在。缸里盛着半缸水，沉着几件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海捞瓷。他蹲下身，看了看水位，又看了看瓷，伸手把缸往墙角推了推。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开始收拾工作台。怕水的本子、怕潮的颜料、一摞描好的线稿，都被他一摞摞往高处的架子上挪。
窗外，有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
“……这排窗户也得贴上，横着一道，竖着一道，打个叉。”
“胶布够不够？我再去拿一箱？”
“江哥，这边你来弄吧，我够不着。”
许听澜顿了一下，他走到门边，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好几个男生，手里拿着宽胶布和剪刀，正一排一排地给窗户贴加固。中间的那个人，踩在凳子上，浅色的头发被太阳照得近乎透明，白T恤，短裤，运动鞋，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利落地把胶布扯直、贴下、按平。
是江潮生。
他像是在这队人里的领头，贴完一扇，回头看见实验室门口的许听澜，眼睛亮了一下。
“许听澜。”
他从凳子上跳下，几步走过来，先看了眼他额角。
“头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了。”
“嗯。”他点点头，似乎确认那片肿真的消了，才又往实训室里看，“东西都收了？这楼一层，待会儿可能进水。”
“在收。”许听澜侧身让他进来，“海捞瓷我挪到墙角了。”
“缸呢？”
“也推了。”
江潮生拎着工具袋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口缸，又抬头看了看实训室的窗户。他走过去，伸手推了推窗扇，确认插销扣紧了，才撕下一条胶布，动作很自然地贴了上去。
“这间都是文物，得多贴两道。”他说，“你们这些东西，比别的楼金贵。”
许听澜让在一边，看着他贴胶布。
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胶布在他手里服服帖帖。他贴得认真，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轮廓分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许听澜开口，又顿了顿，“你怎么也在这儿？”
“救援队的，提前过来帮忙。”江潮生头也没抬，“我们几个刚把高层楼加固一遍。”
“……你觉得台风真会来？”
江潮生转过头，看了许听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会，”他说，“而且比通知上写的，更急。”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天空。
“你看这天，”他说，“越静，越不能大意。海要闹脾气前，就是这样的，一点风都没有。”
许听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他忽然想起周凛的话——这个人，不用看潮汐表，就能报出涨潮的时间，分毫不差。
“你好像……”许听澜斟酌着用词，“很懂这些。”
“学海洋科学的嘛！”江潮生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把最后一截胶布按平。
可许听澜觉得，那不是“学”出来的。
没有人“学”得出来，连看都不看一眼预报，就能笃定地说出“更急”两个字。
他正想再说什么，江潮生已经转过身。
大概是贴完了，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到许听澜的头发上。
许听澜刚刚蹲下去搬缸，头发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絮状物。
“别动。”
江潮生抬起手。
许听澜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就已经落了下来，轻轻的，替他拂掉了那点碎屑。指腹擦过他的额角，又顺着他的头发，很自然地，揉了一下。
“……”
许听澜呆了一呆。
明明是这么闷热的天，他的掌心却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可那一下揉头，又轻又随意，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的味道。
江潮生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他和谁都这样，自来熟，不端着，揉个头发、搭个肩膀，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可许听澜的耳尖，一点一点的红了。
他下意识地别开脸，喉咙有点发紧，半天没敢抬头。
“……我自己来就行。”他低声说。
“嗯？”
“没什么。”
江潮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那张清秀的脸微微泛红。察觉到有些失神，他轻咳一声，转身去收桌上的工具，背对着他，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台风来了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离开高处。”
“好。”
他说完，拎起工具袋，掏出一件一次性雨衣放在桌上，看了许听澜一眼。
“我就在外面，”他说，“有事喊我，这里有件雨衣，你先拿着。”
许听澜一个人站在实训室里，抬手，碰了碰自己刚刚被揉过的头发。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又好像，残留着一点别的什么。
他望着门口，心里有点乱。
江潮生的手，是凉的。
江潮生的眼睛，深得像海。
而这个人说，海要发脾气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比他高出小半头、肩背挺拔的学长，说得一点都没错。
风是傍晚六点十七分来的。
许听澜后来把这个时间记得格外清楚，因为室内外不知何时被浸染成了一片粉红色！
那时候他东西已经收完，坐在实验室的高凳子上，透过贴了胶布的窗户往外看。
窗外那排凤凰木，最顶上的叶子，忽然动了。
紧接着，整排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住，朝着同一个方向，狠狠伏了下去。
“呜——”
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呼啸，从海湾的方向，直直地撞过来。那不是风，那是什么东西，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六点二十，还是一片迷离朦胧粉紫色的傍晚；六点二十五，已经像深夜，乌云像被谁兜头泼下的墨汁团，压得极低！
然后，雨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横着飞，狠狠砸在贴了胶布的窗户上，一片白雾。
“啪！”
照明灯突然灭了。整栋楼，整片校区，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熄灭。楼体在风里，轻轻地、却清晰地开始颤抖。
许听澜听见远远近近的楼里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声！
应急灯转瞬亮了，惨绿的光，在走廊里晃。
许听澜抓起雨衣，冲出实训室。
可他刚跑到楼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海水，漫进城了！
整片校园，整片低洼的地方，已经看不见路面。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海的方向，一整片、一整片地推过来的——倒灌。墨绿色的、浑浊的海水，漫过了台阶，漫过了花坛，顺着地势奔涌、回旋。
风里全是腥气和满天乱飞的垃圾，折断的树枝。
水面上，有东西在跳。
是鱼。
胳膊大的海鱼，银白色的，被倒灌的海水裹挟着冲上了岸，在没过膝盖的水里惊慌乱窜，鱼鳞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有几条搁浅在高处的台阶上，扑腾着，一下，又一下。
沿途的行道树，像一只只翻过来的手掌。几棵香蕉树正在被齐腰折断，宽大的叶子飞到空中，被狂风暴雨使劲撕扯着！
许听澜在楼门口一开门差点没站稳！双脚猛的插到水里，脚边有鱼猛地蹭过他的小腿，冰凉、滑腻！
楼外的空地上，救援队正在临时集结！应急灯和手电的光乱晃，几个老师在分组、发绳子、喊话，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周凛被分到了东侧，排查一栋老教学楼。
他那组三个人，他、一个老师，还有一个——
“你。”
周凛低头，看着身边那个状若事不关己，戴着眼镜的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中文。”
“叫什么？”
“沈知遥。”周凛没反应过来。他对这个名字没概念，满脑子只有“广播站那个大二的”。他不知道，广播站那个大二的，就叫这个名字。
“行，沈知遥。”他大嗓门一拍人家肩膀，“跟紧我，风大，别走散。”
沈知遥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扶了扶眼镜，没说话，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按片排查，一层一层过！”
“低洼处重点看，有人没撤出来的，立刻报！”
江潮生站在人群前面。他套上了一件浅色的冲锋衣，没拉拉链，湿了的头发贴在额角，正低头听老师交代，偶尔点头。
风雨里，他的侧脸被手电光照得很亮。
他接过绳子，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很自然地，在楼门口找到了许听澜。
他怔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来，艰难地从水里大步走过来。
“你怎么还在？”他压着风，声音里带着点不容商量，“去高处，跟大部队走。”
“我能帮忙。”
“这不是——”
“我手稳。”许听澜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我能拉人，能接应。你不是问我东西收好了吗？实验室都收好了，我没事。”
江潮生看着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一个排查的队员连滚带爬地趟着水跑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江哥！老师！西头那边……车库，车库里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