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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岛冰轮 一切吹拉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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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砚原本已经走至案前铺纸濡墨,可闻言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定在了原地。嗯,玉堂春。多么富丽风雅的三个字,原是无妨无妨,说写就写的。可……若是这三个字日日流连在他的脑中,夜夜私闯入他的梦中呢?
暴雨、郁热、低矮的棚顶、拥挤的茶堂,名为,玉堂春。
锣鼓、青衣、沾湿的裤腰、出走的灵蛇,在那,玉堂春。
他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状似无意问道:“哦?题此词是何意?”
谢韵似是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是我家那间小茶堂。牌匾已有些年头了,实在是叫人不忍看,生怕哪天砸着来客,罪过可就大了,便想着修缮一二。可我虽会些笔墨,但难免才疏学浅。今天正好来看世伯,见你的字便起了贪心,想从你这儿求一副拿去刻副新的罢。是不是有所不妥?若是勉强便罢了。”
原来是茶堂子的小当家的。而这位谢小当家的这话说的,有理有据,礼节周全。一曰门面简陋,二说自己贪心,三来以退为进,说你不给便罢了,总之叫人难以说出拒绝他的话来。
挑不出他的不是,欧阳砚便摇头说无妨,正准备落笔。
老爷子在一旁提台词,生怕他想不起来似的:“韫堂,便是你那日去听戏的茶堂啊。这戏票还是你谢伯伯送的呢。”
欧阳砚握着笔的手在宣纸上一颤,一张上等的特皮生宣瞬间报废。他不动声色地默默抽走随手往地下一扔。
谢韵听了倒挺高兴的:“原来你去过?觉得如何?有时间不妨常来,都不用找我爹,我这里大把的票子给你。随时恭候。”
“呵……多谢。”但不用了。后半句他没说。而又重新铺了张纸,重新掭了笔。
谢韵眨了眨眼,竟抬步凑到他身旁看着他的动作似是要偷师一般。谢韵似乎比他高出一点,一靠近,一股子泠冽陈旧香气,立刻笼罩了过来。欧阳砚又差点失手,亏得这次他留了个心眼还没下笔,这才挽救下了一张生宣纸。可他的心念竟一瞬间回到了那日暴雨茶堂。而此刻他仿佛着魔般几乎抬步去追逐那条出走月余的灵蛇,可那灵蛇竟一瞬间躲过他的攫取,一个灵巧游走跃入他的体内。
嗯!浑身……难受。
只因此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感觉和茶堂的空气十分相似,但唯独多了一点泠冽花香,少了一丝闷湿腐木。
欧阳砚不着痕迹地收了收手,想了一出又一出,最后下决心,死便死罢,狠心落笔。
一横一竖,啊……这墨迹怎么也似雨濡湿裤腿一般濡湿了纸张。一撇一捺,那人仿佛又凑近了些,让他觉得他写的不是字,而是在借着那人身上的味道,私心回味那日的混沌与与勃发,令他自己都觉得实在不齿。
好容易写罢,凝神看看,这字在他自己看来,和六岁那年信手在作业本上胡划拉的根本无异,既不古朴也不圆润,简直惨不忍睹。觉得拿不出手,他正打算重写一副,可谢小当家的却仿佛如获至宝,说就这个就行。
修行不足,取法不正!他在心里反省,那日曾轻佻品评那戏台子上对联的回旋镖到底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
而几日后,老爷子又塞来一张戏票,说是谢韵邀请他过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不直接给他,竟还要透过老爷子把票给他。该不会……是怕他不去吧,可对方有何缘由怕他不去?应是不会的。
但若是真的那这谢韵还真猜对了,他原是不想去的。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拗不过老爷子,也没法解释为何不愿去。另外,他也想着不如去看看那牌匾吧,便还是去了。
今儿倒是个好天气,因得下了车的那一段路也变得宜人了起来,可欧阳砚行至茶堂门口时却笑不出来了。要说这姓谢的小子动作够快的,果真让人把他那副“墨宝”给刻了出来,悬在了门梁的上面。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自己见得了却觉得臊得慌。这字写得好不好另说,主要是那牌匾上还把他的署名和姓名章也一并刻出来了。
如此一来倒显得这茶堂是他家开得似的,让这他本避之不及的地方与自己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撇都撇不清。
除了六岁那年,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东西如此让人羞愧。只一眼,面上已是浅浅发红了,便不敢再看。这让他怎么有颜面跨进这个门,况且他本来也不打算真的进去“重温旧梦”一下,所以转身便想离去。
“韫堂!”
可此时一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还不小,把他拽得向后一个踉跄。而欧阳砚站稳后并没甩开,只是因为,那手指节清俊,而往上瞧竟翻着水袖,袖口绣着金凤牡丹团鹤纹……再一瞧,这来人一身金丝金麟女蟒服,头戴白珠蝴蝶凤冠,似乎是匆忙跑来,步履凌乱,一手死死抓着他,一手还堪堪扶着满头珠翠,有点狼狈地半闭着一只眼睛,扶着他的手微微喘息着。
这……这不是那日戏台上的那位美娇娘吗。那天的角儿欧阳砚都能忘得差不多,可唯独忘不掉这位。原因……说不得,实在有伤风化,折辱佳人。而虽说今日的扮相略有不同,但上了油彩的面庞却是能辨出来的。
“等!一下……等我一下……”这位美娇娘抓着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走?不进去吗?”这人竟显得有点急切。
这下子欧阳砚方才识出来此人是谁,“谢韵?”这位花鬘斗薮的美娇娘,竟是那位风神俊逸的少年郎!怎么原来谢家的小当家的竟也会唱戏吗?
“你怎的扮作这美娇娘样?”欧阳砚一时震惊脱口而出。
谢韵直起身子,嗔怪地看他一眼,但手依旧未曾松开:“什么美娇娘。韫堂,你可当真是一点儿戏都不懂。”
欧阳砚被他说得又要脸红了。可谢韵虽这么说着却不见生气,只是含着笑意看着他:“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吧。”说罢,他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欧阳砚,直接跨过了那道本让欧阳砚望而却步的门槛。
欧阳砚微微试图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居然根本难以撼动。可能怎么办呢?怪只怪自己脚下没抹油,让人抓了个现行,这下溜也溜不得了。
“好……好吧。不过……那个……谢韵,我能自己走吗?”欧阳砚开口。
谢韵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被自己抓着的手腕:“抱歉。”他有点尴尬地松开了手,那腕子上面已有一丝红痕。他一松手,欧阳砚这才感觉血液又流通了,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而谢韵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发红的腕上,看上去竟显得有些深沉。
两人站在庭院中,谢韵说:“走吧,我带你进去。今儿有一出贵妃醉酒,是我演的青衣戏。”他又恢复了带笑的神色,“我知道你不爱听,只当赏个乐呵儿,打发打发时间也行。”
“并不是不爱听,”欧阳砚不好意思地说,“只是我懂得少,怕唐突了。”
“怕什么,本就是雅俗共赏的东西。懂曲儿的听曲儿,懂戏的看戏,不懂的捧个人场,就像你,当来给我个面子也是好的。”谢韵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而后带着他从正门进了茶堂,穿过观众席走到第一排。他路过的时候,观众席竟传来几声欢呼声,吓得欧阳砚往他身上凑了凑,便嗅到了一丝油彩幽腻,脂气沉沉的气味。不同于他平时那股子泠冽花香,而是混着各种脂粉行头的复杂味道。
谢韵让他在第一排坐下,然后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他通身华贵衣衫现流光,却用着本嗓唯独对他低声说:“就像今天这出,你只消知道,我演的是那位等不来唐玄宗,只能月下独酌的杨贵妃……就像我今儿在这盼了你一整天,你却迟迟不肯来,来了仍要走,是一样的。”
他面着油彩,眉头微皱,似有点委屈埋怨一般幽幽怨怨,听得人心头一颤。欧阳砚一瞬间似乎真觉得他就是杨贵妃了,而自己真成了那不解风情的唐明皇。可转眼谢韵就起身,眼神恢复了清朗疏离,一甩水袖朝昏黄幽暗的后台处奔去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不知为何这次欧阳砚竟没觉得难捱,刚刚在室外日光下只觉得谢韵身着繁复贵华,如今到了舞台灯光下,竟显得异彩流光耀眼纷呈,让人移不开眼睛。
其实,他私心太过又愚钝地不懂鉴赏,实际上他依旧并没在听戏,只是盯着谢韵刀削似的面容出神罢了。而唱到动情处,他那饰演杨贵妃醉酒的迷离眼神,就似一汪勾人的湖水一般,随时能让人坠落进去。
他就这样盯着他,一切吹拉弹唱和门帘台账,都成了他私心的陪衬……
直至戏演至高潮处,贵妃已是烂醉时,裴力士跪地献酒。这段饶是欧阳砚这半点不通之人也看懂了一点儿。杨贵妃竟弯下腰来用口衔住酒杯,而后一个翻身,将酒饮尽……
灵蛇仿佛又要出走……了。欧阳砚端坐于第一排,眼神无波无澜,可实际上若是有人低头看,就能看到他拼命地用手掐着自己大腿根。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这个人总是能唤醒自己根本从来没有的,如此强烈过的欲望。他此人虽不说是多么遗世独立,但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洁身自好吧。怎么如今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艺术殿堂之地,竟像个变态色情狂一样对这个台上这人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想象……
而且他这梦中人竟不是位美娇娘,而是个小公子,是自己世交家叔伯的儿子……而他……根本从来也不好男色的呀!
一台戏终了,大幕放下了,欧阳砚起身要离去时,一人过来礼貌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欧阳先生,我们老板说,若是不赶时间,请您到后台去同他叙叙话。”
怪只怪自己确实不仅不赶时间,而是成日闲得发慌。
只是跟在那人后面,穿过了木砌的台子,掀起帘子,便能一睹谪仙真容。谢韵刚刚卸下了头面,见他来便轻轻笑了:“韫堂,你来了?”
谢韵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睛,“我便不问你这戏听得如何了。我知道你根本没听懂。但是只要你愿意来我就很开心了。”他刚卸完妆,坐在镜前,抽了两张纸巾擦自己脸上的水渍。
“其实,我确实有一事实在是不解。”欧阳砚靠着墙壁看着他的动作。
“你说。”
“为什么你一出现,我就腿软心慌,四肢无力,灵魂出走,还……想入非非……我是不是……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