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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揭谛揭谛 他不敢再看 ...

  •   前面说到,欧阳砚,此人眼高于顶,整日里不是舞文弄墨便是游手好闲,属于是谁都得意不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风花雪月之事何必留心?皆是虚妄!庸俗不堪!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可事实上,他不是不留心,而是根本没心。

      老爷子是鲜少在这事儿下功夫,倒是欧阳砚的母亲曾为他引荐过一位世家姑娘,美其名曰,交个朋友。那姑娘倒也玲珑,是个可人儿,见了他便称哥哥。欧阳砚一琢磨,那感情好啊,大家都是好朋友嘛。二人从此便以兄妹相称。而一面之后,姑娘便时常对他关心问切。热时纳凉,寒时添衣,送这个送那个的。欧阳砚大概天生就少根弦,竟照单全收,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直到几月后姑娘红着脸,在夜色灯下羞涩一挽鬓间秀发,对他表白心意时,欧阳砚才惊得后退三步,脱口而出。啥?咱俩不是兄妹吗?

      结果便是,姑娘羞涩的面容冷了。我这么长时间对你的好,你都感觉不到吗?你欧阳砚故意吊着我是吧。而欧阳砚莫名其妙百口莫辩……后来欧阳砚的母亲再也没提过这事儿,只因此次郎配没拉成,差点世家的朋友都没了半个。

      所以从来未经人事,哦不,甚至是根本不通世事,心智未开罢。

      而此时欧阳砚于这空气不流通的闷热茶堂之中,却觉得心绪犹如漂泊在狂风中。怎会如此的?要说有生理需求,自己这个年纪,倒也正常,可以理解。只是为何竟是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情此景,这就十分不正常,十分不能理解了。而且,刚刚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就……

      他面红耳赤,好在这破堂子灯光晦暗,无人能窥见他此时的难堪。台上戏演得如火如荼,可他不敢再看,生怕亵渎,然而也不好意思不看,生怕怠慢。于是看或不看的他后来也不知道了,只挨着凳子紧绷着双腿,强撑到一出戏了了,不知不觉全身已是撑到酸痛了。

      而大幕终于落下后,观众席灯光点亮了一些,人群络绎起身离去。他低头看看向胯间,还算无异,才伸手去探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顾不得那上面的灰絮和略有些黏手的杯壁,一饮而尽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缓解了一点躁意。

      近来,老爷子也觉得奇怪呢,这孩子怎么成日的闷在书房,还时常废寝忘食。莫不是前些日子听了戏,转了性子,终于沉淀下来了?这天敲门进去一看,欧阳砚执着笔背着手立于桌案前,面色平和无波,挥毫洒墨,旁边还垒着一摞写罢的毛边纸。

      老爷子好奇过去一瞧,嘿,这洋洋洒洒,一篇篇书的怎的全都是心经啊。

      随手拿起一张观摩,嗯,笔力遒劲,笔势纵放,只是这形态是否有些过于颠狂了?好像心里颇有些不满似的。似张旭所书肚痛贴,因为肚子太疼了,是为痛中疾书。正所谓,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发之。

      这崽子写的心经,从每篇之始至“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都还算理性,可每每后面书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时怎的却犹如风雨水火,霹雳鬼神,有几个边缘甚至溢出了纸张不知道是把字写到哪里去了。

      “韫堂,你这是怎么地了?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欧阳砚转身回眸看着老爹,肃着一张脸:“无事,只是方觉得此篇颇有深意,因此多写了几遍以参悟罢了。”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菩提……萨婆诃!!!!

      啊啊啊啊!!!!!

      过不去了!怎么就过不去了!

      纵使无人知晓,每每想起那日还是觉得羞愤难当。要说他欧阳砚最是面皮儿薄这话真是不假,因为就连他为什么下狠心思练书法,不光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其实也是因为要面子。

      那年欧阳砚方才六岁,正是无知无畏每天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年纪。而上了小学之后,他也未曾上过半点心,每天在作业本上胡划拉几下便草草地交了上去。结果这天老师发作业本下来,一个个叫到名字,唯独最后一个老师没喊,而是问,谁还没作业本啊?

      欧阳砚举手,老师,我还没作业本。老师皮笑肉不笑,来来,你给我到讲台前面来。欧阳砚走到讲台前面。要说这老师手也够快的,伸手便从作业本的扉页上撕下他随手划拉的自己的名字,捏着一小块写着他名字的碎纸问他,你给我说说,你认得这几个字儿不?谁能看出来你写的是什么?来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来。

      那小块碎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欧阳砚三个大字,放在他手心里,确实难以辨认。可他自尊心太强,又年纪太小。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羞愧感,面上立刻挂不住地红了脸。拿着那个被撕得少了一块的作业本回了家,把自己蒙到被子里本打算偷偷哭一场,可或许还是自尊作祟罢,最后他还没等眼泪落下来,便猛地掀开被子奔到桌案前拿起笔来练字。

      老爷子本不是那种子承父业的教条家长,可看他练得多了,自然也乐得培养,如此一番才巧合地有所成就了。

      依旧恨人的是,这件十几年前的小事,到如今竟仍然在这人遇到过的挫折里名列前茅。因年少成名,父母宠爱,又生得一张到哪儿都不缺人疼的好面容。他成长得几乎是一帆风顺,所以这年纪了他依旧接受不了自己有哪怕一点点丢人的时刻。就像那日茶堂,就这么件非自己所愿的可以说算是“人之常情”的事儿吧,搁旁人早就忘到脑后了,可他还一直记得并且为之崩溃着。

      等老爷子出去了,他才笔尖凝滞,悬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墨印子,然后终于把笔杆子一扔,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反复的揉搓。

      从那起他但凡出门,若要路过那个挂着玉堂春牌匾的破烂茶堂,都宁可多走些路也要绕道走。要说人家确实无辜,可自己心里也确实过不去呀!

      月余,一日他回家时,家中却凭空多出一人来。亭亭一男子正于客厅中背对着自己和老爷子品着字画。

      老爷子问:“此篇形态是否有些过于狂放?”

      这人否认:“哪里,是谢某有幸观得这笔意天然,而气势连绵。”

      欧阳砚定睛一看,这人手里拿的不是前段时间自己乱涂的心经?嘿,感情这人是在捧自家老爷子的臭脚呢,该说任谁也不会当着老子的面儿真傻不拉几地附和他贬损儿子的话吧。

      老爷子那是故作谦虚,无非是等着让旁人来夸罢了。而果然这人根本没思考就一顿谀扬,把老爷子哄得心花怒放。

      “韫堂?你回来得正好。”老爷子抬眼看见他,便抬手招呼他过去。

      那人闻言也转过身来,欧阳砚看到他的面容竟然一阵愣神。此人身量颀长,着一件素白衬衫,袖口随性挽至小臂,隐约能看到匀实的筋骨。面庞似刀削,眉眼清淡,眼神收敛。唇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风雅弧度,举手投足尽显大家气质,真是好一个出尘标韵出尘清的谪仙小公子啊。

      只是……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眼熟呢。

      欧阳砚并无什么好友泛交。一方面因为他根本懒得施舍给任何人多一个眼神,所以交际闭塞。另一方面即使个别人初见了他,总是因那皮相追得紧,一股脑地对他好。可凑近了却发觉此人根本没心没肺不通人情,便又远离了。毕竟愿意一直单方面付出的,从前总言那是情深,现在都叫那是傻子。而真正的傻子在这个世界上又何其凤毛麟角。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并非王公贵胄,而是痴心不改啊。

      所以此人断断不是自己的旧交故友,那么莫非是在哪里有过一面之缘?

      因此欧阳砚开口询问:“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此言一出才觉得不对,他险些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这句话从古至今可都是赤条条的搭讪。同宝黛初见之,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有何不同?怎的你欧阳砚别的都不曾见过就唯独曾见过一人呢?他本是真心询问,可话用在此处初见时,却不知怎的竟生出些旖旎来,倒显得是自己别有用心,便是有口也难辨了。欧阳砚抿了下嘴,不言语了。

      对方果然没答,而是眼带戏谑,眉峰轻挑地看着他。

      老爷子这才出言介绍:“韫堂,这是你谢伯伯的儿子,谢韵。”

      “韫堂,久仰。”谢韵这方才带着笑意,堪堪开口。

      “幸会。”欧阳砚本能地答了,但眉毛却轻轻皱起。这人怎的一上来就不带姓名地唤自己韫堂,虽然有可能是跟着老爷子喊的,可是这也未免有些太过亲密吧。见得对方姑且算得是自己同龄人,倒也无须到要指正的地步就是了。

      “韫堂,你这字我实在是喜欢得紧。今日来得匆忙,未备薄礼,不知能否有幸得你赠我一副?改日定登门拜谢。”谢韵如玉的面上闪着点光,颇有些殷切地看着他。

      确实有部分名士很吝惜自己的墨宝,但欧阳砚一般从不拒绝这样的要求,除非是让他写什么千字文之类的,否则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腕,耗费几两墨水的事儿。就算人家只是当面讨要,回去便置于犄角旮旯落灰蒙尘那又如何?他根本就不在乎,不觉得为难也不觉得有何开心的,你要我便给你就是了。

      因此他点点头:“有什么要题的字?”

      没想到谢韵思索一番,眼眸无波无澜,却含笑出声:“不如就题一副‘玉堂春’,如何?”

      !!!这……这个就……

      可真是,年少薄衫我曾倚斜桥,一失足我却成了千古恨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揭谛揭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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