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玉堂春 一身流光炫 ...


  •   暴雨、郁热、低矮的棚顶、拥挤的茶堂,名为玉堂春。

      倒水的茶小二执一结了垢的紫铜提梁壶,灵活地穿梭在闷热凌乱的观众席间斟茶。

      观众席间密密匝匝地摆放着老式榆木的案几和长凳,在茶堂四角微弱的灯光映衬下,却反出油亮滑腻的色泽。因为暴雨,不少客人狼狈地进来,又胡乱地坐下,场面混乱不堪。

      席间第二排的长凳上独坐着一男子,一双似恼非恼的瑞凤眼,眼角微翘,眉头不耐地轻皱起,脸上已经有些明显的燥意。

      欧阳砚用手扯了扯自己汗湿了的衬衫,人群窃窃私语,他仍觉得烦躁不耐。想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杯,饮上一茗,可热茶烫手,他只试了一下便放下了。不得饮,他愈发觉得口干舌燥。自暴雨中来,下了车的那一段路,让他的裤腿和鞋袜都湿透了,此时黏着地包裹着腿脚处,对于素来爱体面的他简直是上上酷刑。

      都怪老爷子,让他继承家里那点子书艺也就罢了,却不盯他刻苦摹习,而是成日地逼他修身养性,这样的鬼天气偏偏让他来听什么大戏!欧阳砚挑剔地四下打量着,他是看不出这儿一丝艺术的气息来,这年头绥安市中心还能有这破地儿,想必是城市规划的漏网之鱼才对。

      茶堂的正前方是木搭的简陋四方台子,如同上世纪般的红色大幕——看着能有七八百斤,沉沉地悬挂在舞台前方。

      唯一像点样子能引起他注意的,就是台子两侧立着的两根台柱,比较新,还算有质感,上面刻着副联子。上联道:“金榜题名虚富贵”,下联道:“洞房花烛假姻缘”。

      字形圆润古朴,有几分赵孟頫的体势。欧阳砚眼神还算好使,在幽暗灯光下睨着看。可惜啊……他在心里肆意编排这未曾谋面的题字人。只仿其形,未得其神啊。啧,颇有些媚俗有余,而清丽不足。这写字之人的尖锐与浮躁,还是不经意地从笔画之间流露出来。

      修行不足,取法不正。欧阳砚在心里轻佻地评了一句。

      人这玩意儿都这样,在自己哪怕仅仅略通的所谓专业领域,也克制不住地要挑剔别人两下。更遑论是他欧阳砚了。

      要说欧阳砚此人,若有人说他是儒雅谦逊,那怕是没安好心地在讽刺他,只因这人与谦逊二字实实沾不上边。

      欧阳砚生于翰墨世家,父亲是有名有姓的书法泰斗,母亲则是桃李天下的文史教授。从小受父母熏陶,他便理所当然地被早早递上了中书君。家境殷实,幼时执笔,欧阳砚打小儿就眼睛长到头顶上,任谁都难入他的眼。然而可恨就可恨在这人偏偏还真有几分才情,六岁开始从颜柳临到二王,再到颠张醉素,他临了个遍。似是毫无章法地一通胡吃海塞,竟真在十七岁那年让他这份囫囵呱呱坠地了!

      那年他在家里涂了几幅字,让老爷子给悄么声送去参展了。这一送不要紧,还真给选上了。这一选上不要紧,还获了个金奖。这一获金奖也不要紧,偏人家地方文联一看他的年龄,哟,十七岁啊。竟觉得有宣传价值,于是乎当年绥安市的市博物馆就请他去开了个个展。展会的标题正是他的表字:韫堂。下面不知道是文联哪个广告业大聪明想的骇人标语:绥安市天才书法少年——从春秋秦汉到宋元明清。

      来看展的人看了这狂妄的标语不明所以,均是恨不得把眼睛粘到作品上看,下来竟还是一片赞扬声。一本地名家评他:“笔意天然,蕙质兰心。一个字,善。”旁人看没看出来的听了便嗯嗯啊啊地表示您说的对啊我们也是这么觉得!这下,欧阳砚算是一战成名了。

      ……当然,仅限于在绥安市本地的书法圈内。但凡超出这几百个人的范畴,就没人认识他欧阳砚半分了。

      可这也丝毫不影响欧阳砚对自己的认知,本就眼高于顶的他如今更是心比天高。

      人家邀请他去作品研讨会,回绝。邀请他去座谈会简短分享,不去。什么书画雅集笔会开幕式,全给拒了。一来二去圈子里就又传开了,说这个人啊,是颇有天赋,但也不到惊才绝艳非他不可吧?咱们呢,就别费劲吧啦去请了,因为人家,统统不参加,一律不参加!

      老爷子这两年也拿他没办法,再说也觉得家里不缺这几个子儿,没必要逼儿子非得抛头露面。只有一点,老爷子说了,物质层面可以迁就,精神文化绝不能敷衍!必须保持高频率的素养输入,平时没事儿就让他听听这个琴筝,看看那本文史。这不,今儿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塞给他一张茶堂听戏的门票,就把欧阳砚给从家里打发了出来。

      雅,这地儿实在是雅。欧阳砚伸手摸了摸包了浆的桌椅板凳,又看了看擀了毡的屏帷幕帐。心中不由得给各位还未登场的人民艺术家竖了个大拇指,这可真真是泥而不滓啊。什么叫风骨,什么叫精神,这就是了!爸,我悟了!可以回家了吧!

      欧阳砚如坐针毡,屁股燎火,思到此处真的想起身走人了。他这人虽说沾点文化人的边,可在戏曲上可以说是毫无涉猎。问就是不知道,没听过,不了解。况且此刻他双脚湿漉漉的捂在皮鞋里,裤腿半干不干的贴着大腿的肌肤,就算他本来有兴趣管中窥豹一二,此刻也全然没有心情了。

      偏偏就这么好巧不巧,欧阳砚正欲起身离去时,那百斤重的大幕拉开,演员亮相,乐队里京胡和锣鼓声音响起,观众席间传来几声零星但是浑然有力的叫好声。

      “好!”

      ……就差了那么半秒。欧阳砚没见过这阵仗,被叫好声吓了一跳,出于礼貌只得重新将屁股放在凳子上,跟着旁人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

      台上演员一声:“好一派江景也!”便开唱。

      欧阳砚听了半晌愕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戏台……

      我勒个冬虫夏草!竟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慌忙低下头查看手里的票根,上面只潇洒写了一出“龙凤呈祥”四个大字,便再无详细介绍了,欧阳砚无奈极了,又把票根重新放回了口袋里。用颇为绝望的目光看着台子上的人咿咿呀呀而唯他不明就里。

      懂戏的看客或许知道台上演的是一个刘备和一个赵云,可落入欧阳砚的眼里不过是一个红的和一个蓝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戏幕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大概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一个钟,欧阳砚的双眼已经开始涣散得不聚焦了。不过此人虽是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却只有一点好,就是他面子实在是薄,不愿难堪同样也不愿意予别人难堪。正如此时这戏唱了一半,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中途离场的事儿的。

      而此时戏台上幕间换场,戏幕再次拉开时,忽地乐队吹拉弹唱声音爆发出巨响,在欧阳砚的耳膜上炸开,欧阳砚忽然地被这声音震得头皮发麻,心跳顿时如擂,下身竟不知怎的涌起一股陌生而奇怪的感觉。

      而台上人此时方登场,此人身着红缎五彩牡丹团女蟒,云肩玉带,缓步登台,一身珠穗随着步伐轻颤。头戴点翠珍珠凤冠,额前饰着水钻头面,鬓间衬着玉色绢花。满头琳琅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虽非千金珠玉却光泽不减。

      一身流光炫转步霓裳,仿若天上人间美娇娘。

      面上着着粉黛油彩,眉眼纤细俊秀,眼角微吊,脸庞似刀削。一开口便是一声清润嗓音,玉润珠圆,唱道: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淑女配天潢。
      暗地堪笑我兄长,安排巧计害刘王。
      月老本是乔国丈,纵有大事谅无妨。

      这位美娇娘的眼神似实似虚,眼波流转,竟不知怎的比起那满头溢彩来,也毫不逊色。风眸凝睇,仅仅一个精准到毫厘的细微偏转,便能瞬间让人的心神驰之千里。

      耳畔声浪,眼前流光,欧阳砚突觉全身血液逆流,一瞬间刚刚那陌生而奇怪的冲动从脊柱升至头顶,伴随着锣鼓唱词他不能控制地挺动了一下腰身。

      啊……

      观众席间,灯光暗处,欧阳砚不自觉夹紧了双腿,下颌微不可察的轻抬,双唇微张,眼前忽地一片白雾,涣散失神了一瞬间。似是有一条灵蛇从下至上穿过他的血肉,最后消失在那无边昏黄中了。

      !!!回过神来的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此时幸而今日的暴雨,让他的裤子本就沾湿了,因而那块儿不甚明显。一切从发生到结束太快了,欧阳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着了不知何道。只是……自己!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他攥紧了拳头,心中凌乱不已。

      草……草草!草草草草!!!这回不是冬虫夏草,他在心里连声痛骂着。

      这也太……太大逆不道有辱斯文唐突冒犯恬不知耻罪不容诛了吧!

      此间罪过!

      若说他这金枝玉叶的前二十几年人生有什么最觉得狼狈,最觉得有心无力,最觉得无地自容的时刻的话,那恐怕便是此刻了。

      戏还未停,台上人眸光明灭,轻飘飘落在一处,似是在看谁又似是没看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玉堂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